“放心,朱梅。”
金色的晨曦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
如同融化的金液般泼洒在旷野上。
光线落在酒鬼老头那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的破旧单袍上,
竟给那朴素的布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庆幸”
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为这倔强丫头做点事、让她稍微依赖自己的机会。
“我已喂轻云服下了三颗【九转还玉丹】。”
“此丹采九种温阳灵药,以三昧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最能稳固元气、拔除阴毒。虽不能根治,但已将她体内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之毒彻底压制,锁在经脉表层,暂时绝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你可宽心。”
目光扫过棺中周轻云依旧痛苦蹙眉的脸,
“至于那根治她神魂阴毒所需的乌风草——等下我即刻便动身前往桂花山福仙潭。那青囊仙子华瑶崧,虽有些清高孤僻,但她师父谈无尘真人早年与我有些交情,曾共探过北海玄冰窟。看在这份故人薄面上,向她求取几株乌风草,料想她还不至于驳了我的老脸。”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谢……谢你。”
肩膀仍在微微抽动。
她沉默了许久,才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仿佛一移开视线,周轻云就会消失一般。
“不用谢!不用谢!”
酒鬼老头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
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甚至有些无措地搓了搓那双枯瘦却干净的手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高兴:
“这是我该做的,本就是份内之事!哪里需要道谢!”
先前被怼、被无视的些许郁闷一扫而空。
朱梅抬起了头。
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恨意。
“那将我师姐伤成这样的俞德——你杀了吗?!”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恨意而微微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让她甚至能直面这个她一直不愿搭理的老头。
“唉……”
这叹息声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我本欲当场格杀俞德,为你师姐报仇雪恨。”
“凭他散仙修为,在我剑下走不过一合。可是……哎……”
“可是什么?!”
“你那么厉害,连法元都怕你,杀个俞德还不是举手之劳?为什么留着他?!难道我师姐受的苦,就不值得你出剑吗?!”
酒鬼老头脸上满是无奈与复杂。
指向碧玉棺材内部,周轻云脚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看那里。”
他的声音干涩。
疑惑而急切地再次看向棺内——方才她全部心神都被师姐惨状吸引,
碧玉棺底的一角,竟然还躺着一个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个仅有寸许高、通体如白玉琉璃雕琢而成的小人。
正是醉道人的模样!
这琉璃小人被数道细若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淡金色光索缠绕束缚,
动弹不得。
周身光华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啊??!!醉师叔!!!!”
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死死盯着那个脆弱的白玉小人,瞳孔剧烈收缩。
“醉师叔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肉身呢?!”
向酒鬼老头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祈求,
祈求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噩梦。
“醉道友……是遭了法元那厮的毒计暗算。”
“不仅肉身被斩,连第一元神也未能逃脱,被法元以秘法生生磨灭,数百年苦修,毁于一旦。这……是他仅存的第二元神了。”
“即便未来有幸,能以大法力、大机缘为他重塑肉身,接引这第二元神归位……他也与寻常未曾修炼的凡人无异了。所有的道行、法力、对天地的感悟,都已随着第一元神的湮灭而烟消云散。若要重修……唉,谈何容易。”
他抬眼看向朱梅,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赶到时,法元正以此第二元神为质。我若执意斩杀俞德……他顷刻间便能捏碎醉道友这最后一点真灵。届时,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渺茫。”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英雄无奈的憋屈:
“为了救出醉道友这仅存的生机,我……我只能妥协。用俞德的狗命,换回了醉道友的第二元神。”
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以及远处林间逐渐响起的、象征着新生与活力的鸟鸣。
却显得无比刺耳,无比讽刺。
目光机械地在碧玉棺中移动——从浑身糜烂、昏迷痛苦、神魂受创的师姐周轻云,移到角落里那弱小、黯淡、被束缚着的醉道人第二元神。
在碧筠庵中,他们还在一起商讨计划。
醉师叔捋着胡须,神态从容。
师姐擦拭着青索剑,目光清冷而坚定。
自己还在一旁插科打诨,跃跃欲试。
她们还是修为有成的剑仙,是肩负使命的正道弟子。
一个几近道消。
这一切的转折,这场血腥的盛宴,这个精密的、残忍的、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死亡之局……
从碧玉棺上移开。
越过面露复杂叹息的酒鬼老头。
身形挺拔,穿着素净杏黄僧袍的年轻身影上。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甚至没有因为朱梅那逐渐聚焦的、混杂着巨大痛苦与茫然的目光,
而产生丝毫涟漪。
又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冷静的观察者。
“你……”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此刻被巨大的迷茫、撕裂的痛苦、以及一种缓缓升起的、冰冷的寒意所充斥。
了一的警告、密道中的坦白、智通与毛太的反应、师姐和醉师叔的遭遇……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却又荒谬得让她不愿相信的答案,
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意识。
才将那破碎的、带着无尽寒意的字句,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得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切……”
“都是你的计划……”
“最终……”
“会产生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