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已下。
艾塔没有质疑或劝阻。作为协议智能，它在评估风险后，便忠实地执行“临时守望者”的指令。光球悬浮至平台中央，与九根秩序之柱建立起更加明亮、密集的能量链接。整个“回响之间”的秩序场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引擎启动般的嗡鸣，穹顶的光纹流动速度加快，投射出更加复杂的几何图案，聚焦于λ-511节点所在的虚空方向。
“启动‘弱信号扫描与数据交换’协议（定向-λ-511）。预计产生规则涟漪强度：低-中。：本节点储备08。。：外部威胁有173概率捕捉到此次定向活动余波。”艾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敲在陈默和苏晚晴心上。
“开始。”苏晚晴言简意赅。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的震鸣，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银色规则涟漪，从平台中心荡漾开来，穿过“回响之间”的内层空间，无声无息地透出那稳固的时空遮蔽，射向深空中的某个坐标。
陈默和苏晚晴全神贯注，通过艾塔共享的感知界面，“看”着那道微弱的银色信息流在充满混沌扰动的虚空中艰难穿行。沿途，不断有来自凌尘力量残留的、细微的暗红色规则乱流试图干扰、吞噬它，但银色信息流异常坚韧，结构精巧，如同游鱼般灵巧地规避着大部分威胁，实在无法避开时，便以消耗自身部分能量为代价，强行冲过。
时间在无声的追踪与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能量消耗和暴露风险。
大约三十个标准秒后（按回响之间内部时间），银色信息流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一片比“回响之间”周围更加黯淡、能量反应极其微弱的虚空。那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光点或结构，只有艾塔标注出的、一个几乎与背景混沌融为一体的灰色信号源。
信息流如同归巢的倦鸟，一头扎入了那片黯淡区域。
瞬间，陈默和苏晚晴的意识中（通过艾塔中转），涌入了一片破碎、杂乱、充满噪点的“视野”。
没有恢弘的穹顶，没有秩序之柱，没有悬浮的记忆水晶。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由某种暗哑金属构成的荒凉“大地”。大地布满裂痕和撞击坑，无数巨大而扭曲的金属残骸半掩在尘埃中——有依稀能看出炮塔轮廓的防御工事碎片，有断裂的、符文暗淡的能量输送管道，有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废铁般的自律作战单元残骸……这里像是一个被彻底摧毁、遗弃了无数岁月的古战场，或者，一个被暴力拆解的巨型军工厂。
而在“大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造型粗犷、棱角分明的巨大金属建筑。建筑表面同样布满伤痕和锈蚀，但主体结构尚且完整，几个关键的出入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红色警示灯。建筑顶端，一根折断了一半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能量天线的金属杆，正以极不稳定的频率，散发着λ-511节点那微弱的信号。
这就是武装节点λ-511？一个近乎毁灭的军事基地？
“链接建立……信号强度：极低……节点核心协议响应迟缓……环境扫描数据接收……”艾塔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链接状态极不稳定。
破碎的画面和数据流开始涌入：
节点标识：λ-511“铁砧”前哨基地。
隶属：旧纪元“守夜人”军团第七防线。
最后记录时间：大湮灭中期。
当前状态：
?自律防御网络：瘫痪
?核心协议：‘铁砧坚守协议’（低功耗维持状态）
?外部环境：高浓度惰性混沌残留（‘蚀’污染衰退期遗留物），时空稳定性：低
?内部环境：多处破损，生命维持系统部分区域失效，未检测到生命信号
?特殊状态：检测到未明规则扰动，来源：核心区域（机库/武备库方向）
信息虽然破碎，但勾勒出的景象令人心头沉重。λ-511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几乎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墟。能量即将枯竭，防御全无，内部还有未知扰动。
“询问激活条件及需求。”苏晚晴立刻通过艾塔发送意念指令。
信息流再次波动。良久，一段更加微弱、甚至带着杂音和语法错误的反馈传了回来，仿佛是一个即将沉睡的意识在勉强回应：
“λ-511……回应……‘铁砧’……坚守……”
“激活……条件……”
“一、基础能量补充……至少……恢复至15阈值……”
“二、修复……核心能源矩阵……外部链接端口……坐标已标记……”
“三、清除……核心区域（机库）……未明规则扰动……威胁等级……评估中……”
“四、验证……访问权限……需‘守夜人’军团权限密钥……或……‘归零协议’二级以上执行者指令……”
能量、修复、清除威胁、权限验证。四个条件，每一个都如同天堑。
“能量来源？”陈默问。
“……接受……标准灵能结晶……或……同源秩序能量传输……效率……低下……”λ-511的反馈断断续续，“建议……直接输送……高纯度灵能结晶……至……外部链接端口……”
高纯度灵能结晶？陈默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他们现在身无长物，仅有的装备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或遗失了。
“修复核心能源矩阵外部链接端口的难度？”苏晚晴追问。
“端口……位于……基地外部……东南象限……严重损毁……需……基础工程修复……及……特定型号……能量导管替换……”λ-511回应，“物资……需自备……”
需要工程修复和特定配件？他们连把像样的扳手都没有。
“核心区域未明规则扰动的具体信息？威胁评估？”陈默最关心这个。内部威胁不除，即便补充了能量，也可能自爆。
“……扰动特征……不符合……常规‘蚀’污染……或……已知异种能量……”
“……来源……机库深处……封锁区域……”
“……影响范围……局部……但正在……极其缓慢……扩张……”
“……威胁评估……不确定……建议……清除……”
λ-511似乎也对那扰动感到困惑和不安。
未知的、缓慢扩张的、不符合已知特征的规则扰动？这听起来比明确的敌人更加棘手。
“最后一个问题，”苏晚晴沉声问道，“若满足前三项条件（能量、修复、清除威胁），但无法提供‘守夜人’密钥或二级执行者指令，是否有替代验证方案？或，激活后，我们可获得何种程度的权限与控制？”
这次，λ-511的沉默时间更长。就在陈默以为链接即将中断时，反馈才艰难地传来：
“……协议……应急条款……若外部威胁（特指‘蚀’或深度污染体）迫近……且节点存在恢复战力可能……”
“……可申请……启动‘临时防卫长官’权限授予流程……”
“……需通过……节点基础防卫知识考核……及……实战适应性模拟……”
“……成功通过……可获得……有限临时权限……调度……部分恢复的防御设施及……库存武备……”
“……‘临时防卫长官’权限……低于‘守夜人’指挥官……高于基础访问者……”
“……有效期限……至外部威胁解除……或……节点能量再次低于10……”
临时防卫长官！有限权限！部分防御设施和库存武备！
陈默和苏晚晴眼中同时亮起光芒。这虽然远非完全激活节点，但如果能获得一个武装基地的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是残存的、修复了一小部分的武力，也足以让他们在对抗凌尘时，拥有更多的筹码和选择！
“考核内容？模拟形式？”陈默追问。
“考核……涉及……旧纪元基础战术理论……λ系列武装节点操作规范……基础‘蚀’识别与对抗……”
“……模拟……为意识接入式……虚拟战斗场景……基于节点现存数据库……”
“……难度……自适应……根据考核者表现调整……”
听起来像是理论考试加实战模拟。有挑战，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就在这时，艾塔的警告再次响起：
【警告！定向链接产生的规则涟漪已被外部威胁（凌尘）部署的广域监测网捕捉！】
【对方已开始对λ-511节点所在区域进行初步规则扫描！】
【虽然尚未锁定本节点精确坐标，但对方已注意到λ-511方向的‘异常’！】
【建议：立即终止链接，进入静默状态！】
“终止链接！发送最后信息：我们将尝试满足条件，请求保持最低限度信号响应，等待后续联络！”苏晚晴当机立断。
银色信息流迅速回缩、消散。与λ-511那微弱而艰难的链接彻底中断。
“回响之间”重归相对平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他注意到了。”陈默声音低沉，“λ-511节点，已经进入了凌尘的视线。他可能会去探查，甚至可能抢先一步做手脚。”
“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更窄了。”苏晚晴走向平台边缘，望着虚空中λ-511所在的黯淡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四个条件……能量、修复、清除威胁、通过考核。”
她转身看向陈默：“能量，我们目前没有高纯度灵能结晶。但‘回响之间’有能量储备。能否通过某种方式，将这里的秩序能量，转化为λ-511能接收的灵能，并进行传输？哪怕效率低下？”
艾塔的光球闪烁：“理论可行。‘回响之间’具备基础能量转化与投射功能。但向外部节点远距离输送能量，损耗率将超过90，且会产生更明显的规则波动，暴露风险极高。能量储备降至50以下，亦会影响基础防御与维生系统。”
“修复端口需要的工程能力和配件，我们也没有。”陈默皱眉，“除非λ-511节点内部有备用的维修物资，或者……我们能在别的地方找到。”
“还有那个未知的规则扰动……”苏晚晴沉吟，“必须先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才能评估清除的可能和风险。”
“考核……”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眼中燃起斗志，“或许是现阶段最有可能突破的一环。我们需要尽快学习旧纪元的战术理论和节点操作知识。艾塔，调取相关基础资料，进行针对性知识灌输。”
“指令确认。开始筛选‘守夜人’军团基础战术纲要、λ系列节点通用操作手册、旧纪元对‘蚀’基础识别与对抗指南……”艾塔的光球再次连接秩序之柱，准备新一轮的知识灌注。
“等等。”苏晚晴忽然道，她看向陈默，“分头进行。你主攻考核所需的知识和模拟训练。我……”她目光投向虚空中那些闪烁的记忆水晶，“我需要查阅更多关于旧纪元能量技术、工程修复，以及……规则异常现象的记录。尤其是那种‘不符合已知特征’的扰动，看看是否有类似案例。”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另外，我需要重新梳理信息包中，关于‘归零协议’网络架构和次级节点能量链接技术的部分。或许，能找到比艾塔所说的‘低效传输’更优的方案。”
陈默点头。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走向知识灌注区。这一次，光束落下的内容更加专精、深入。
陈默的意识再次沉入知识的海洋，但这一次是汹涌的战术洪流。他看到了旧纪元军队严谨到极致的编制、配合、阵型变化；看到了λ系列武装节点那复杂而精密的火力控制系统、自律单位调度协议、防御矩阵展开与维持的计算模型；看到了基于规则层面分析的“蚀”变体分类、弱点识别、以及各种针对性武器的原理和使用方法……
信息量庞大且专业，但陈默凭借筑基后强化的大脑和现代人的逻辑思维，以及星痕心焰带来的高效信息处理能力，如同海绵般快速吸收着。他不仅记忆，更在理解、分析、推演，将这些古老的知识与自己的战斗经验、对凌尘力量的认知相结合，寻找着可能的应对策略和应用方式。
与此同时，苏晚晴则沉浸在更加艰深的能量理论与工程学中，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与意识深处的信息包进行更深层次的“对话”，试图挖掘出关于网络链接和能量传输的隐藏信息。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与探索中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率先从知识灌注中脱离。他眼中精光闪烁，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干练、锐利的气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酷的军事训练。他对旧纪元的战术体系和λ节点的操作，已经有了基础但扎实的理解。
他看向苏晚晴，她依旧闭目站立在光束下，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但她的气息平稳，眉心锚点稳定发光，信息包的波动也显得更加活跃。
陈默没有打扰她，而是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推演λ-511节点可能面临的防御场景，以及如何运用有限资源进行调度和反击。他的道基微微共鸣，仿佛也在协助他进行着复杂的战术计算。
又过了许久，苏晚晴也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丝……奇异的兴奋？
“有发现？”陈默立刻问。
“关于能量传输，”苏晚晴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艾塔完全听到，“信息包的深层记录显示，完整的‘归零协议’网络，存在一种被称为‘星桥’的高效能量与信息传输技术。其原理并非简单的能量投射，而是在两个节点之间，短暂建立一条极细微的、基于‘秩序共鸣’的‘规则隧道’，能量和信息在其中传输的损耗极低，且规则波动几乎不可被外部侦测。”
陈默精神一振：“我们能建立‘星桥’吗？”
“不能。”苏晚晴摇头，“‘星桥’的建立，需要双方节点都具备完整的‘共鸣接收器’，且需要网络核心（‘归零圣殿’或高级中继站）授权协调。λ-511节点状态太差，其‘共鸣接收器’很可能已损坏或离线。而我们这里……”她看了一眼艾塔的光球，“艾塔只是次级协议智能，且‘回响之间’γ-719并非主要中继站，不具备独立发起‘星桥’的完整功能。”
希望刚升起，又落了下去。
“但是，”苏晚晴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信息包中，有一段关于‘紧急情况下，利用信息包自身作为临时共鸣载体，进行超短距、小规模规则协调’的记录。原理类似，但规模小得多，且需要信息包持有者付出较大精神负荷作为‘桥梁’。”
她看向陈默：“如果我以信息包为媒介，全力激发与λ-511节点可能残存的、最基础秩序核心的共鸣，而你，利用你与‘回响之间’秩序场的深度调和，以及你对‘变量’规则的掌控，尝试在共鸣瞬间，‘微调’和‘稳定’这条临时通道……或许，我们能建立起一个极其脆弱、不稳定、但损耗相对较低的临时传输链路！虽然无法传输大量能量或复杂指令，但传递一些关键的控制代码、或者小剂量的‘高纯度秩序能量种子’，可能可行！”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像是在两座孤岛之间，用一根头发丝搭建索道，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规则层面，如果操作足够精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风险呢？”他问到了关键。
“对我，精神负荷巨大，可能引发信息包不稳定，甚至反噬。”苏晚晴坦然道，“对你，需要在极短时间内，进行极其精细的规则微调，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通道崩溃，甚至规则反冲。对λ-511节点，突然涌入的‘秩序能量种子’可能与其内部的未知扰动产生不可预料的反应。”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如果能成功输送哪怕一点点“秩序能量种子”过去，或许就能为λ-511节点的核心能源矩阵提供一丝重启的“火星”，或者，帮助他们远程探查清楚那个未知扰动的部分真相。
“值得一试。”陈默沉吟片刻，做出了判断，“但在尝试之前，我们必须先通过考核，获得‘临时防卫长官’的申请资格。并且，要对那个未知扰动，有更多的了解。”
他看向艾塔：“艾塔，以我们目前的知识储备，申请进行λ-511节点的‘临时防卫长官’资格模拟考核，需要多少准备时间？考核能否分段进行？”
艾塔的光球闪烁：“知识储备评估：陈默（战术/操作类）基础达标；苏晚晴（能量/工程类）部分达标。建议进行至少12标准时的综合模拟训练，以熟悉考核流程与虚拟环境。考核可申请分段进行：先理论，后模拟实战。理论部分通过后，可暂缓实战模拟，但资格授予需两者全部通过。”
12个标准时……时间依旧紧迫。
“开始综合模拟训练。”苏晚晴果断道，“同时，艾塔，继续以最低功耗，尝试对λ-511节点核心区域的‘未明规则扰动’进行特征分析，有任何新发现，立刻通知我们。”
“指令确认。启动综合模拟训练程序。持续监控λ-511节点扰动特征。”
柔和的光束再次落下，这一次，将陈默和苏晚晴的意识同时拉入了一个虚拟的、完全模拟λ-511节点内部结构和外部环境的训练空间。
锈蚀的金属走廊，闪烁的应急灯，损坏的设备，远处隐约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嗡鸣……虚拟环境真实得令人心悸。
训练开始了。
而在“回响之间”之外，那深邃的、被混沌笼罩的虚空中，一股冰冷而专注的意志，已经悄然锁定了λ-511节点所在的黯淡区域。
凌尘，并未离去。他的“目光”，正如耐心的猎手，仔细审视着这片刚刚泛起过一丝不同寻常“涟漪”的废墟。
风暴，正在向这片沉默的军械库汇聚。
而陈默和苏晚晴，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打开这座锈蚀仓库的钥匙，哪怕，那钥匙可能也沾满了铁锈和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