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深入骨髓的冰冷。
并非单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尘埃、机油和某种更古老、更绝望气息的寒意，顺着作战服的缝隙，渗入皮肤，试图冻结血液。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臭氧味涌入肺中，微微刺痛。腰间和手臂上的“便携式秩序场发生器”散发出柔和的银色光晕，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能量薄膜覆盖全身，将外界弥漫的、令人不适的“惰性混沌残留”隔绝在外。这种残留不同于凌尘操控的那种充满恶意的活性“蚀”污染，更像是一种“沉淀物”，死寂、惰性，却依然能缓慢侵蚀生命与秩序，如同无形的锈蚀。
前方，两台工程蜘蛛无声地滑行在布满灰尘和细小金属碎屑的网格地板上，红色的光学感应器如同警惕的眼睛，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后方，第三台工程蜘蛛忠实地履行着断后的职责。
苏晚晴紧跟在陈默身侧，她的脸色在秩序场发生器微光的映照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额前的单向通讯接收器不时闪过微光，显示着她正通过信标链接，持续接收着艾塔从“回响之间”传来的、关于λ-511内部结构的实时数据修正和前方威胁评估。
“路径前方一百五十米，左转进入次级维修通道c-12。主通道因能量管道殉爆塌陷，完全堵塞。”苏晚晴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陈默点头，星痕视界悄然展开。在他的“视野”中，周围不再是单纯的金属墙壁和昏暗灯光，而是一幅由或明或暗、或稳定或紊乱的“规则之线”交织成的复杂图景。稳定的线条代表着尚且完好的结构承重和能量管线（虽然大多已失效），紊乱扭曲的线条则标记着破损、塌方以及混沌残留浓度较高的区域。
左转进入c-12通道。这里比主通道更加狭窄低矮，顶部悬挂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肠子，有些地方已经锈穿，滴滴答答地落下不知名的黑色粘稠液体，在地面积成小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墙壁上，原本用于指示方向和设备状态的荧光标识大多已经暗淡或破碎，只有零星几个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模糊的光晕。
工程蜘蛛灵巧地避开地面的障碍物和滴落的液体，能量切割臂偶尔挥动，将挡路的、半悬挂的电缆或金属碎片切断、移开。它们效率很高，但动作间透着一股机械的冰冷感。
“停。”陈默忽然低喝，抬手示意。
前方的工程蜘蛛立刻静止，光学感应器聚焦在通道转角处。
在星痕视界中，那里盘踞着一团极淡的、灰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规则乱流。乱流本身并不强大，但性质阴险——它会缓慢干扰、侵蚀途经其范围内的“有序”事物，包括能量、信息，甚至生物体的生理节律。对于依赖精密仪器和稳定能量的工程蜘蛛，以及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他们来说，都是麻烦。
“惰性混沌残留的凝聚点，浓度中等。”苏晚晴也通过信标链接感知到了异常，“工程蜘蛛通过可能会引发规则扰动，吸引不必要的注意。绕行还是清除？”
“清除。”陈默道，同时调动道基之力。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点银翠交织的光芒亮起，迅速扩散成一个巴掌大小的、缓缓旋转的微型太极图虚影。虚影中，代表“变量”与“观测”的银色符文流转。
他将手掌虚按向那团灰黑色乱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光芒四射的净化。那团乱流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安地蠕动、收缩，其内部原本混乱无序的规则线条，在陈默掌心那蕴含着“秩序”与“变量”双重特性的力量作用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梳理、抚平、重新“归位”。
几秒钟后，灰黑色乱流彻底消散，那片区域的规则恢复了相对平稳。
陈默收回手，脸色微白。这种精细的规则层面操作，消耗远比蛮力破坏要大，但胜在隐蔽、高效，不会产生大的能量波动。
“继续前进。”他低声道。
队伍再次移动。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遇到了几处类似的规则乱流点，以及一处因结构应力失衡导致的、摇摇欲坠的金属顶棚。前者由陈默悄无声息地“抚平”，后者则由工程蜘蛛小心翼翼地进行临时加固。
随着深入，通道内的景象愈发破败。墙壁上开始出现巨大的撕裂伤，像是被某种巨兽的利爪划过；地板有时会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交错断裂的管道；空气也变得更加污浊，除了铁锈和臭氧，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如同电子元件烧焦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注意，前方两百米，进入‘微弱生命反应及污染残留信号’标记区域。”苏晚晴的声音压低，带着警惕，“信号源分散，移动缓慢，能量反应低，但规则特征……混杂。”
混杂？陈默心中一凛。这意味着，那可能不是单纯被混沌残留侵蚀的自律单元，而是更复杂、更诡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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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手势，两台工程蜘蛛放缓速度，切换到更加隐蔽的潜行模式，能量切割臂收起，换上了微声扫描探头。陈默自己也收敛气息，将秩序场发生器的光芒压制到最低，星痕视界收缩，只聚焦于前方区域。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锈蚀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凝结成了类似钟乳石般的锈瘤。脚下的网格地板也变得湿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腻的冷凝液。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类似小型货物中转站的开阔空间。空间的一侧堆放着一些被防水布半覆盖的、锈迹斑斑的金属货箱，另一侧则是一排早已停止运转的传送带和控制台。几盏应急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就在那些货箱的阴影里，在传送带的缝隙间，在控制台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机械的、规律的运动，而是缓慢的、僵硬的、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的蠕动。
陈默的星痕视界中，清晰地“看到”了它们。
那是几个……难以形容的“东西”。
它们大体还保留着旧纪元自律防御单元的外形轮廓——多足底盘，半球形躯干，可旋转的武器平台。但此刻，它们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锈蚀纹路，一些部位甚至已经锈穿，露出里面同样被侵蚀成暗红色的、仿佛腐烂肉块般的内部结构。原本应该是光学感应器的位置，变成了幽暗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孔洞。它们的关节发出生涩的“嘎吱”声，动作扭曲而不协调，仿佛提线木偶。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规则特征”。并非纯粹的“蚀”污染那种混乱狂躁，而是在混乱的底色上，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秩序残响。那残响，仿佛来自它们原本的、作为“自律防御单元”的程序指令核心，即便在被严重污染和锈蚀后，依然在本能地驱使着它们，进行着某种变异的、扭曲的“巡逻”或“警戒”。
“是被混沌残留深度侵蚀，但保留了部分底层指令核心的……变异自律单元。”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小心，它们对秩序能量的反应可能很敏感，攻击性不明。”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距离最近的一台变异蜘蛛单元那幽红的“眼睛”猛地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锈蚀的头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武器平台上一个本应是能量枪口的凸起物，开始聚集起暗红色的、不稳定的能量微光！
“开火！”陈默低吼，同时毫不犹豫地将秩序场发生器的功率提升了一档！
嗡！
淡银色的光膜瞬间变得清晰，如同一层薄薄的蛋壳，将他和苏晚晴笼罩其中。
几乎在光膜亮起的同时，那道暗红色的能量束也射到了！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迅速腐蚀消融的“滋滋”声。
暗红能量束撞击在银色光膜上，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瞬间激起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烟雾！光膜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
好强的腐蚀性！而且，其中蕴含的混乱规则，明显在对抗秩序场的稳定！
“子焰！”苏晚晴低喝一声，指尖跃起一抹淡金色火焰，屈指一弹，火焰化作数道流光，精准地射向那台开火的变异蜘蛛单元！
噗噗噗！
子焰击中锈蚀的金属外壳，发出灼烧的声响。暗红色的锈蚀纹路在淡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如同活物般扭动、退缩，冒出更加浓烈的灰黑烟雾。变异单元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仿佛野兽哀嚎的怪叫，行动明显变得迟滞。
与此同时，两台工程蜘蛛也收到了攻击指令。它们迅速切换到战斗模式，能量切割臂弹出，湛蓝色的灵能光芒亮起，从侧面扑向另外两台被惊动、正蠢蠢欲动的变异蜘蛛单元！
然而，这些变异单元虽然动作僵硬，但防御力和攻击性却出乎意料的强！工程蜘蛛的能量切割臂砍在它们锈蚀的外壳上，竟然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变异单元的反击——或喷吐带着腐蚀性的暗红粘液，或挥舞着锈蚀变形、却依然锋利的金属肢节——却给工程蜘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银色的外壳上很快出现了腐蚀和凹痕。
“它们的核心被污染锈蚀，但外壳似乎被混沌残留‘强化’过，变得异常坚硬和抗性！”陈默一边维持着秩序场对抗持续射来的暗红能量束，一边观察战局。他看出这些变异单元行动笨拙，攻击模式单一，依靠工程蜘蛛和苏晚晴的子焰，解决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但问题是，他们没有时间！
“速战速决！不要纠缠！”陈默对苏晚晴喝道，同时，他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将道基之力灌注进秩序场发生器！
嗡！
秩序场的光膜骤然变得凝实，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微的、流转的银色符文——那是陈默将自身道基对“秩序”与“变量”的领悟，临时加持在了发生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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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被动防御的光膜，此刻散发出一种主动的“净化”与“排斥”之力。暗红的能量束射在上面，不仅被阻挡，其蕴含的混乱规则甚至开始被光膜表面的银色符文逆向解析、驱散！
陈默看准一台正与工程蜘蛛缠斗的变异单元，操控秩序场猛地向前一“撞”！
那变异单元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锈蚀的身体向后飞起，重重撞在金属货箱上，发出巨响。它体表的暗红锈蚀纹路在接触到高度浓缩的秩序场能量时，如同积雪遇沸油，迅速消融、剥落，露出下面更加脆弱的、锈穿的内层结构。
苏晚晴抓住机会，一道凝练如针的子焰金芒，精准地射入其暴露出的、幽红的“眼睛”！
变异单元的怪叫声戛然而止，身躯剧烈抽搐几下，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解决一个！
另外两台变异单元似乎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变得更加狂躁，攻击愈发猛烈。但陈默和苏晚晴配合越发默契，陈默以秩序场压制、干扰，苏晚晴以子焰精准点杀，加上工程蜘蛛的牵制，很快将剩余两台也彻底摧毁。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从遭遇、接战到解决，也耗费了近五分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腥臭和金属燃烧的混合怪味。
“能量消耗：秩序场发生器剩余效能72，预计持续防护时间缩短至九分钟。”苏晚晴快速检查着装备状态，“工程蜘蛛一号、三号轻度损伤，二号损伤较重，行动效率下降30。”
陈默脸色也不好看，维持强化秩序场对他的消耗同样不小。他走到那几台被摧毁的变异单元残骸旁，蹲下身，用星痕视界仔细“观察”。
“规则残留……很奇特。”他皱眉，“混沌的侵蚀覆盖在表层，但深处……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旧纪元自律单元底层指令的秩序残响。就像……它们的‘灵魂’被污染锈蚀了，但‘身体’还记得一些本能。”
“更像是一种……‘混沌化的秩序遗骸’。”苏晚晴也走了过来，指尖燃起一丝子焰，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残骸，“它们攻击我们，可能并非出于‘蚀’的侵蚀本能，而是……将我们识别为了‘入侵者’，在执行扭曲的防御指令。”
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头更加沉重。这意味着，λ-511节点内部，可能还存在更多类似的、甚至更强大的“遗骸”。它们可能遍布在通往核心区域的路上，成为比环境本身更危险的障碍。
“艾塔，路径上还有多少类似的‘生命反应’信号？”陈默通过通讯问道。
“根据信标扫描反馈，类似信号源在本路径后续区域，至少还有七处，分布在不同位置。其中一处能量反应强度明显高于刚才遭遇的个体。”艾塔的声音传来，同时将更新后的路径图投射在两人的战术目镜上，上面用醒目的红点标注出了潜在的威胁位置。
时间，再次成为最紧迫的敌人。凌尘正在外面疯狂突破，而他们在这里每耽搁一秒，距离机库核心就更远一秒，被追上的风险就更大一分。
“改变策略。”陈默直起身，眼中闪过决断，“尽量避免交战，以潜行和快速通过为主。工程蜘蛛在前面探路，提前规避或设置陷阱引开它们。如果避无可避，由我全力展开秩序场进行压制和干扰，你负责快速精准击杀，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同意。”苏晚晴点头，迅速调整了子焰的运转方式，使其更加凝练、更具穿透性。
队伍再次出发，但气氛更加凝重。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如同行走在雷区，依靠工程蜘蛛的提前侦察和陈默的星痕视界，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一处又一处变异单元的巡逻区域。实在无法绕开的，便由陈默先手以强化秩序场进行范围性的规则干扰和压制（这会消耗更多能量），打乱变异单元的行动和感知，再由苏晚晴或工程蜘蛛发动突袭，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绝不恋战。
这种战术高效，但消耗巨大。当队伍穿过一片布满冷凝管道、温度极低的冷却剂处理区，击溃了第四波（由三只行动更迅捷、能喷吐腐蚀酸液的蝎型变异单元组成）的袭击后，陈默腰间的秩序场发生器发出了能量即将耗尽的微弱警报，而苏晚晴的子焰也消耗过半，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距离机库外围检修舱口，还有最后八百米。”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坚定，“但前方……艾塔标记的高能量反应个体，就在必经之路上，一个岔路口。”
陈默看向战术目镜。果然，代表高威胁的红点，几乎堵在了他们选定的路径中央。
“无法绕行？”他问。
“两侧通道均已完全塌方或被高浓度混沌残留封死，只有这一条路。”艾塔确认道。
避无可避。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艾塔临时赶制的灵能补充剂（利用“回响之间”储备能量凝练），注射进手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丝短暂的灵力补充，但道基的疲惫感依旧沉重。苏晚晴也服下了一颗淡金色的丹药——那是她利用子焰和“回响之间”提供的材料临时炼制的、用于快速恢复精力的药丸，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准备强攻。”陈默看向苏晚晴，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岔路口。借着残破管道的阴影，陈默的星痕视界勉强“看”清了盘踞在路口中央的那个“高能量反应个体”。
那不再是蜘蛛或蝎子的形态。
它是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它大约两米高，身躯由锈蚀的金属和某种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角质物拼接而成，比例怪异，关节扭曲。一条手臂异化成巨大的、布满锯齿的金属刃，另一条手臂则如同章鱼触手般，由数根蠕动的、顶端带着吸盘和尖刺的金属鞭组成。它的头部是一个粗糙的半球体，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闪烁着暗红光芒的复眼，没有口鼻，只有下颌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如同绞肉机般的口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着暗红光芒的……仿佛是某种能量核心的东西。那核心散发出的规则波动，远比之前遇到的变异单元更加凝实、更加狂躁，也更接近……真正的“蚀”污染！
“是‘守夜人’军团的动力装甲残骸……被深度污染和混沌残留侵蚀后，与内部的驾驶员遗骸……融合异变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眼前这扭曲造物带来的冲击。
“能量核心……似乎是原动力装甲的灵能炉心，但被彻底污染转化了。”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家伙……不好对付。”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们的窥视，那怪物胸口的暗红核心猛地一跳，所有的复眼齐刷刷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嘶——！！！
一声非人的、混合了金属摩擦与血肉撕裂的尖锐嘶鸣，瞬间打破了通道的死寂！
战斗，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