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分享会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两点。
教室里比开学那天还热闹——王大娘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剪纸连环画,苏小小的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赵铁柱抱着个蒙着黑布的盒子神秘兮兮。
林闲靠在讲台边,看着台下:“谁先来?”
“我!”王大娘唰地举手,捧着一沓剪纸就上去了,“我给邻居小孩做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会动版!”
她把剪纸装进自制的简易翻页器里,手指一拨。
唰唰唰——
纸页快速翻动,剪纸孙悟空真的“动”起来了!举棒、挥棒、收棒,虽然动作简单,但流畅得惊人。最后一页,白骨精变成一堆碎纸片,孙悟空比了个剪刀手。
“噗——”台下笑成一片。
“大娘,你这孙悟空还比耶?”
“白骨精碎得挺有艺术感啊!”
王大娘得意:“那小孩看了,笑了整整五分钟,说他也要学剪纸。我告诉他,想学我这手速,得先单身六十年。”
哄堂大笑。
第二个是苏小小。她打开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一片漆黑。
“我写了个小程序。”她有点紧张,“叫《开花》。”
敲下回车键。
黑暗中央出现一个小白点。白点慢慢晕开,变成花苞的形状。然后,花瓣一瓣瓣舒展开来,颜色从白到粉到淡红,最后定格成一朵完整的莲花。
“就这?”有人小声说。
话音刚落,莲花突然“啪”地炸开,变成一张卡通笑脸,下面蹦出一行字:“没想到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苏小小你学坏了!”
“这反转可以!”
苏小小脸红了:“我我想着,如果只是开花,可能不够‘让人笑’”
“很好。”林闲带头鼓掌,“意料之外,就是整活的精髓。”
接着上台的学员五花八门:
刘小川用b-box模仿了洗衣机、微波炉、空调外机吵架的声音,最后三个“电器”一起唱《团结就是力量》;
李想在绣花针上微雕了全班一百二十个人的迷你肖像,串成手链,说“戴上看谁不顺眼就扎谁”——当然是玩笑;
赵铁柱揭开黑布,里面是个机械小拳头。一按按钮,小拳头弹出来,轻轻打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用电子音说:“失败了吗?没关系,反正你习惯了。”
台下笑得东倒西歪。
林闲一边笑,一边用【心理学精通】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都很投入,但角落里,有个学员一直低着头。
陈雨。
那个在面试时说自己“只是随便画画”的游戏主播。他的作业很简单——画了张全班的大头q版合照,画工精湛,每个人特征抓得极准,但
太规整了。
规整得像个打印出来的模板。
分享会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林闲叫住陈雨:“你留一下。”
陈雨脚步顿住,慢慢转回身:“林老师?”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坐。”林闲拖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在对面,“你的画我看过了。”
陈雨手指绞在一起:“画得不好吗?”
“好,太好了。”林闲看着他,“好得不像‘随便画画’。”
陈雨身体僵了一下。
“面试那天你说,画画只是爱好,玩玩的。”。”
陈雨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别紧张。”林闲摆摆手,“我不想揭你伤疤。我只是想问——你明明有天赋,为什么非要藏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我爸妈都是老师。”陈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们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高考那年,我想报美院,他们把我志愿改了,改成计算机。”
他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做游戏主播,他们说我‘整天打游戏,没出息’。我直播画画,他们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所以你就说‘只是玩玩’?”林闲问。
“嗯。”陈雨盯着自己的手,“说得多了,我自己都快信了。”
林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跟我来。”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空画室。画架上蒙着白布,墙角堆着颜料和画笔。
林闲掀开白布,露出空白的画纸。
“画点什么。”他说。
陈雨犹豫:“画什么?”
“随便。画你心里现在最想画的。”
陈雨拿起炭笔,站到画架前。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线条流出来。
一开始很慢,很犹豫。但画了几笔后,速度突然加快——他画的是刚才分享会的场景:王大娘翻剪纸时咧开的嘴,苏小小脸红的样子,赵铁柱揭开黑布时神秘的表情
画里的人都在笑。
但画画的人,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林闲静静看着。当陈雨画到某个学员笑弯腰的瞬间时,他开口:
“停。”
陈雨手一颤,笔尖停在半空。
“这里。”林闲指着画中人弯下的腰,“你画得太‘正确’了。人体结构、透视、光影,都对。但——”
他盯着陈雨的眼睛:“你不快乐。”
陈雨手指收紧,炭笔“啪”地断了。
“画画对你来说,是负担。”林闲声音很轻,“你太想证明‘我能画好’,太想得到认可,反而把最本质的东西丢了。”
“什么本质?”
“快乐。”林闲说,“你画画的时候,快乐吗?”
陈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想不想找回那种快乐?”林闲问,“不是为别人画,不是为证明什么画,就是单纯地想画,画得开心。”
陈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林闲走到他面前,“闭上眼睛。”
陈雨闭上眼。
林闲抬起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技能传承】权限,启动。
不是灌输技巧——那些陈雨已经有了。林闲传递过去的,是【画画精通】里最核心的东西:
第一笔落下时的兴奋;
颜色在纸上晕开的满足;
捕捉到某个瞬间神韵时的狂喜;
还有最重要的——那种“不管别人怎么看,老子画得爽就行”的纯粹快乐。
无数画面、感受、体悟,像温润的水流,缓缓注入陈雨的意识。
陈雨身体开始颤抖。
他看见自己七岁时,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只大公鸡,妈妈骂他弄脏地面,但他盯着那只公鸡,心里美滋滋的;
看见十三岁第一次用水彩,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变成绿色的瞬间,他惊奇地“哇”出声;
看见十八岁那个深夜,他偷偷在作业本背面画暗恋的女生侧脸,画完赶紧撕下来藏进抽屉,心跳得像打鼓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绘画最原始的快乐,全都回来了。
还有更多——他“看见”林闲握着画笔,在故宫的红墙上即兴涂鸦;看见林闲用油漆在废弃工厂画巨幅壁画;看见林闲蹲在街头,用粉笔给路过的小孩画卡通肖像
每一笔,都带着笑。
不知过了多久,林闲收回手。
陈雨缓缓睁眼。
他脸上全是泪,但眼睛亮得吓人。
“林老师”他声音沙哑,“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正常。”林闲递了张纸巾,“第一次接收传承,都这样。”
陈雨擦掉眼泪,忽然转身,抓起一支新炭笔,扑到画架前。
笔尖疯了一样在纸上舞动。
这次他画的,还是刚才的场景,但完全不一样了——线条变得张扬,人物表情夸张到变形,王大娘的剪刀舞成了旋风,苏小小的脸红得像西红柿,赵铁柱的小拳头在追着自己鼻子跑
滑稽,生动,充满生命力。
画到最后,陈雨自己笑出了声。
那是种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大笑。
画完,他扔下笔,喘着气看林闲:“老师,这这是我画的?”
“不然呢?”林闲看着那幅画,笑了,“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陈雨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然后他说:“我能不能再画一幅?”
“画。画到天亮都行。”林闲拍拍他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画画的第一要义,是取悦自己。你自己都不乐,怎么让别人乐?”
陈雨重重点头,抓起画笔,又扑向下一张纸。
林闲悄悄退出画室。
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哼歌声——跑调,但欢快。
走廊尽头,杨宓靠着墙:“搞定了?”
“嗯。”林闲走过去,“种子种下了,能长成什么样,看他自己。”
“你这次传了多少?”
“不多,就‘快乐画画’那部分。”林闲揉揉太阳穴,“但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杨宓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这权限用着累?”
“有点。”林闲实话实说,“得像做手术一样精细,多了怕撑爆他,少了没效果。”
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
“接下来呢?”杨宓问,“其他学员也这么一个个来?”
“看情况。”林闲说,“陈雨是特例——他有基础,但心结太重。其他人得找到合适的时机。”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画室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很快,那声音里加入了哼歌,加入了笑声。
林闲嘴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