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侧的女护卫见状,看向李毅,得到默许后,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位奶奶请起,有何难处,慢慢说与殿下听。
秦可卿这才颤巍巍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断断续续,带着难以启齿的屈辱,哽咽道:“是……是公公他……他时常对妾身……行不轨之举,没有成功。可妾身人微言轻,无处申诉,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府里又因贾雨村之事恐遭牵连,妾身只怕……只怕若府中败落,妾身落入他手,定然……定然没有活路了。”
她说出这羞于启齿的隐秘,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但脊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是在绝境后的孤注一掷,这份属于少女的执拗,与她此刻成熟少妇的身份,形成一种极其矛盾又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李毅静默地看着她,将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尽收眼底。
这女子,既有豪门贵妇不得不隐忍的无奈,骨子里却还未被完全磨灭那份纯真与刚烈。
“你若能提供贾府与贾雨村暗中勾结,枉法营私的证据,孤自然能设法保你周全,为你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秦可卿闻言,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忙不迭地点头,语气急切了几分:
“有!妾身知道!地窖……西边那个不常用的地窖里,藏着一些不便见光的帐本和书信,妾身曾无意间见公公进去过!妾身……妾身这就去给殿下取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情绪激动之下,脚步都有些凌乱。
“且慢。”李毅出声叫住她,“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让贾珍有所察觉。”
秦可卿停下脚步,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妾身明白,谢殿下提醒。”
再转身时,她的步伐轻悄,裙摆随着动作飘动,竟隐隐透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的轻盈与鲜活。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秦可卿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白蝶,匆匆隐入夜色。
李毅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心中默默计算着秦可卿往返地窖所需的时间,以及她能否顺利得手。
贾珍回来看见这幕,一直暗中观察着李毅的神色,见秦可卿离去后李毅并未有异样,心下稍安,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凑上前道:
“太子殿下,敝府的天香楼近日楼上视野极佳,可俯瞰这会芳园全景。眼下春末夏初,园中芍药正盛,不知殿下可有雅兴,移步上楼小坐,品茗赏花?”
天香楼是宁国府最为私密奢华之所,贾珍在此刻相邀,无非是想创造更私密的空间进行试探,或以奢靡享受示好拉拢。
这正合他意,他需要时间为秦可卿创造机会,同时也想亲眼看看这天香楼是否如外界传闻般藏污纳垢。
于是李毅放下茶盏,神色平淡地颔首:“贾将军盛情,孤便叼扰了。”
随着贾珍登上天香楼,饶是李毅见惯富贵,也不得不暗叹宁国府的奢靡。
楼内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壁上悬挂着名家真迹,临窗设有一架巨大的白玉屏风,纹理天然,价值不菲。
登临天香楼,只见雕栏玉砌,珍玩琳琅。
贾珍指着窗外月下花海,不无得意:“殿下请看,这‘醉胭脂’芍药,乃是南诏贡种,满神京独此一片。”
李毅目光掠过花丛,似不经意道:“景致虽好,终不及吏治清明更悦人心。听闻应天府尹贾雨村,昔年在此类风雅事上亦是能手,只可惜为官之道,似乎有负圣恩。”
贾珍脸色微僵,干笑两声:“呵…贾雨村么,不过会些吟风弄月,至于为官…此人久在外任,臣实不甚了然。”
“哦?”
“孤却听闻,他当年复官,多赖京中旧友鼎力相助。贾将军与他同宗,竟无往来?”
贾珍额角见汗,强自镇定:“宗族庞大,各房疏远。且此人行事…咳咳,臣一向谨守本分,实不敢深交。”
他言辞闪铄,每每提及贾雨村便目光游移,更坐实了李毅心中猜测。
近半个时辰过去,秦可卿仍无音频。李毅借赏花踱至窗边,袖中手指微动,向楼下侍卫发出暗号。
贾珍见状,以为太子沉醉景致,趁势道:“如此良宵,岂可无酒?来人,取那坛二十年的‘玉髓春’来!臣敬殿下三杯!”
李毅抬手虚按:“贾将军美意,心领。然江南漕粮案,贾雨村旧案诸事缠身,孤需时刻清明,酒便免了。”
贾珍不肯罢休,亲自斟酒递上:“殿下忧心国事,更需松快片刻。此酒温和,浅酌无妨…”
“贾将军,”李毅声调一沉,目光如刃扫来,“可是觉得,孤当下该有饮酒的闲情?”
贾珍被那目光刺得一颤,酒盏险些脱手,忙赔笑:“不敢不敢!是臣思虑不周!”
讪讪放下酒杯,不敢再劝。
正当贾珍绞尽脑汁应对李毅关于贾雨村的话题时,一个伺候秦可卿的小丫鬟神色慌张地小跑上来,也顾不得礼节,径直凑到贾珍耳边,带着哭腔急声道:“老爷!不好了!少奶奶……少奶奶她刚才独自往西跨院那边去了,还……还向管钥匙的婆子打听地窖的事儿!”
贾珍一听“西跨院地窖”几个字,脸色瞬间铁青!
那里藏着他与贾雨村乃至其他官员往来的一些隐秘帐册和书信,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所在!
秦可卿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那里,目的不言而喻。
定是要取证据献给太子!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惧,瞬间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失控。
贾珍强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额角青筋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李毅拱手道:“太子殿下恕罪,府里下人不懂事,后院出了点急事,需得臣亲自去料理一下。您且在此赏景品茗,臣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李毅回应,便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连个伺候茶水的人都没留下。
李毅看着贾珍骤然变色、仓皇离去的背影,如此失态,绝非寻常家事,定是秦可卿的行动被发现了,他必须采取行动了。
贾珍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李毅沉声唤来赵晓:“贾珍行色有异,恐是发现了秦可卿。你速去西跨院地窖附近,暗中护住秦可卿。若她遇险,将她安全带离。”
赵晓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她是来护卫太子安全,对这种高门大宅内的阴私争斗向来厌恶,更觉得为一个不相干的妇人涉险,实属不智。
她闷声应道:“……遵命。”但脚步迟疑,忍不住低声谏言:“殿下,那秦可卿毕竟是宁国府的长孙媳,我们插手其内宅之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授人以柄……”
“她手中握有关键证物,关乎清查贾府乃至更大棋局!救她,便是保全证据,亦是破局关键!速去!”
见李毅态度坚决,赵晓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压下心头的不满,抱拳道:“属下明白!”
随即转身,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借着夜色和庭园草木的掩护,迅速朝着西跨院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