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贾母正与探春在暖阁里说着闲话,窗外几株晚开的桂花送来阵阵甜香。
贾宝玉懒洋洋歪在旁边的榻上,手里摆弄着一个九连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探春。
只见贾探春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绫袄,眉宇间比往日要几分舒展,显然是心情颇佳。
贾宝玉心里莫名一阵酸涩,想着园子里这些姐妹,黛玉姐姐已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探春姐姐如今也愈发耀眼,不知将来都要便宜了哪家的“臭男人”,越想越不是滋味,连手里的九连环也索然无味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急匆匆进来禀报:“老太太,史家几位爷来了,说是有万分紧急的事要求见老祖宗。”
贾母闻言,心中诧异。
史家虽是与贾府连络有亲的世家,但近来走动并不频繁,何事能让他们如此慌张地集体上门?她忙敛了神色,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史家几位年轻子弟,史鼎的堂兄弟们,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连礼节都顾不全,草草行了个礼便急声道:“老祖宗,救命啊!求您老人家务必帮我们史家这个忙!”
贾母让丫鬟看座,沉声道:“莫急,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子弟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道:“不瞒老祖宗,我们家……我们家早年确实与三皇子府上有些往来。
但三皇子谋逆之事,我们事先并不知情,后来察觉苗头不对,也曾暗中给太子殿下的人递过一些消息,虽算不得大功,总归是表明了心迹。可……可这事一直瞒着史鼎。
如今太子殿下掌权,我们想求见殿下,陈明此事,求殿下看在昔日微末之功的份上,证明我史家清白,免受牵连。
可我们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叩阙,只能来求老祖宗您老人家,看在与我们史家老辈的交情上,代为引荐,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贾母听罢,心中咯噔一下。
史家竟与三皇子有这般牵扯?虽说后来有所补救,但这等事一旦被翻出来,就是洗不干净的污点!
她正沉吟着该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仆役的惊呼声!
只见史鼎此刻竟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扶着门框,身子摇摇欲坠,嘴角还挂着一缕鲜红的血迹!
他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那番话,伸手指着屋内那几个不成器的子侄,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怒斥。
“你……你们这些孽障!竟敢背着我……背着我与逆党往来!我史家世代忠良之名……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竟又喷出一口血来,眼见着就要晕厥过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那几个史家子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贾母也慌了神,连声喊道:“快!快扶史家老爷坐下!快去请大夫!”
恰在此时,贾政和王夫人因事路过院外,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便走进来查看。
一见这兵荒马乱的景象,又隐约听到“三皇子”、“太子殿下”、“史家清白”等只言片语,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身旁的王夫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听听!你好好听听!当初我欲去向殿下示好,你是如何百般阻拦的?!若非你……”
王夫人被丈夫凶狠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初的情景。
那时她不仅嫌弃李毅“废太子”的尴尬身份,觉得投资他不稳妥,更关键的是,眼前这几个史家子弟曾悄悄来过府上,言之凿凿地说“三皇子势大,深得帝心,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之后极力劝阻贾政站队李毅。
她当时觉得史家消息灵通,便信了这话,成了阻拦贾政最力的人。
如今眼见史家自身难保,当初的“金玉良言”竟成了催命符,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若当初贾府真的听了史家的话,疏远甚至得罪了太子,那今日贾家的下场,恐怕比史家还要凄惨十倍!
想到这里,王夫人双腿发软,一把抓住贾政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老爷!我……我当初也是被人蒙蔽了啊!我哪能想到会是这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看着眼前吐血昏迷的史鼎和跪地求饶的史家子弟,这些人都是她的娘家人或姻亲,贾政若袖手旁观,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若插手,岂不是主动去沾惹这谋逆的污秽?
贾政看着这混乱的局面,看着哭泣的妻子,又想到太子李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心乱如麻,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史家之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荡至清秋阁。
李毅正于案前批阅云州后续奏报,赵晓轻盈地入内,声音娇柔,“殿下,史家之事已查明。其家与三皇子早年确有往来,证据确凿。
然在平叛关键时,其家部分子弟曾暗中递送京营布防虚实,于我军行动有利,此功亦不可没。只是……他们瞒着族长史鼎行事,此举颇有欺上瞒下之嫌。”
李毅搁下朱笔,沉吟道:“功是功,过是过。若因其功而免其过,恐纵容侥幸;若因其过而掩其功,又寒了投诚者之心。史鼎此人,素来刚直,此事他若知情,断不会如此。”
他目光一凝,已有决断,“传孤口谕,命史家涉事主事子弟即刻入宫,孤要亲自勘问。”
消息传到史湘云耳中,她如遭雷击,泪如雨下地奔至黛玉所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住黛玉的衣袖泣不成声:“林姐姐!求求你,救救史家!那些糊涂事都是几个不肖子孙背着我叔叔做的,叔叔他忠心为国,毫不知情啊!
若因此获罪,我们史家就完了!姐姐,如今只有你能在殿下面前说上话了!”
林黛玉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不忍,连忙用力扶起她,柔声安慰:“云丫头快别这样,我这就去求见殿下,将史家的实情原原本本禀明。但殿下自有圣裁,我只能尽力而为,你……切莫抱太大期望,万事还需殿下定夺。”
林黛玉即刻前往书房,将史湘云所述,与李毅说,“殿下明鉴,史世叔性情刚正,绝非首鼠两端之人。此次风波,实乃族中不肖子弟欺上瞒下所致。
且他们确曾暗中助过殿下,功过相较,还望殿下能体察隐衷,酌情宽宥无辜。”
她言语恳切,目光清澈地望着李毅,末了,又轻声补充一句,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狡黠与恳求,“况且,云妹妹哭得那般可怜,殿下素来仁厚,想必也不忍心吧?”
李毅看着林黛玉这般情态,知她真心为友担忧,又巧妙地为史家说情,不禁莞尔,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低笑道:“你呀……孤自有分寸。”
与此同时,贾政闻听太子要亲自过问史家之事,自觉抓住了表忠心的良机,急忙找到王夫人商议:“夫人!眼下正是我贾府向殿下表明心迹的关键时刻!史家之事,若我们能助殿下厘清脉络,平稳处置,岂非大功一件?”
他立刻命人备下厚礼,亲自赶往清秋阁求见李毅。
见到李毅,贾政躬身施礼,言辞恳切:“殿下,史家与臣府上有亲,其家内情,臣略知一二。臣愿竭尽全力,协助殿下查清此事,并出面安抚史鼎,确保宗族稳定,绝不给朝廷添乱!”
他满心期待能得个差事,好在太子面前展现价值。
李毅端坐其上,目光扫过贾政急切中带着徨恐的脸,语气淡然无波,“贾大人有心了。然朝廷法度自有章程,史家之事,孤已安排有司办理。
贾府经此前风波,更应安守本分,谨言慎行,约束子弟,勿再徒生事端。这便是对孤最大的辅佐了。”
贾政闻言,虽未得重用,心下不免失落,但听出太子言语中并无追究贾府旧过之意,反倒象是一种告诫与提醒,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臣谨遵殿下教悔!定当严束家门,绝不敢再给殿下添忧!”
退出来后,竟觉得背上已被冷汗浸湿,同时也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更加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