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近地轨道,同步空间站“天宫九号”。
这座宏伟的造物宛如上帝遗落在近地空间的白银冠冕,静默地悬浮于晨昏线之上。
透过特等舱三英寸厚的高强度航空聚合物舷窗,视野被那颗占据了半个天幕的蔚蓝星体填满。
太平洋的深蓝在恒星光辉的直射下,折射出深邃而令人心悸的光晕,云层不再是轻纱,而是大气层内涌动的白色巨浪,裹挟着雷霆与风暴,在数万公里外无声翻滚。
张陵伫立在“通天梯”特等舱的全透明碳晶地板上。脚下,是三万六千公里的虚空。
连接天地、被世人誉为“神之脐带”的黑色缆绳,笔直刺入下方翻涌的云海。在极高频率的微颤中,对抗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强大物理法则。
“这玩意儿,不管坐多少次,都让人感觉到无比的震撼。”
萧无恤背着手站在一侧,视线越过深邃的宇宙背景。远处,几艘满载稀土的重型采矿飞船正喷吐着幽蓝的离子尾焰,像工蚁归巢般,拖曳着巨大的矿柜切入港口轨道。
张陵没有回头,目光顺着脚下那根只有发丝粗细(视觉误差)、实则直径超过十米的复合缆绳向下延伸。
这根缆绳,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地表自转带来的恐怖离心力,以及大气层内狂暴气流引发的“科里奥利力”撕扯。
在二十年前的理论模型中,这种长达数万公里的柔性结构,会因为地球自转引发的低频振动,在赤道上空产生无法遏制的“鞭梢效应”,最终像一根崩断的琴弦,将沿途所有的空间站和卫星切成两半。
那是横亘在人类太空时代门前的一道死锁。全球顶尖的材料学家在“共振灾难”面前绝望地烧毁了图纸。
直到十年前那个来自金陵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张陵看着缆绳表面偶尔闪过的一抹幽蓝流光。
那是“液态金属主动阻尼层”正在工作。
当年,正是他力排众议,摒弃了传统的刚性加固方案,创造性地将磁流体动力学引入建筑学。
利用遍布缆绳全身的亿万个纳米传感器,实时捕捉震动频率,再通过高频磁场驱动液态金属进行反向流动,以洛伦兹力硬生生抵消了天体运动带来的毁灭性共振。
还有那层“纳米自修复蒙皮”,让这根缆绳拥有了类似生物的愈合能力,无视了微陨石和太空垃圾的亿万次撞击。
记忆的闸门微微松动。
某一年的帝都大会堂,金色的穹顶下掌声如潮汐般汹涌。他站在聚光灯汇聚的中心,手里那座代表人类科学最高贡献奖的奖杯沉甸甸的,冰冷而坚硬。
台下,一些曾断言“天梯是伪科学”的白发泰斗们,正红着眼眶,起立致敬。
那是独属于“科学家张陵”的加冕礼,也是他用智慧强行撬开未来大门的高光时刻。
……
“阻尼系统的运行效率比上个季度提升了03。”张陵扫了一眼舱壁上的实时数据屏,习惯性地进行分析,“看来程敏没偷懒,提供的锇铱合金纯度很高。”
电梯启动。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过载,只有轻微的推背感。
反重力引擎与磁悬浮轨道完美配合,载人舱顺着缆绳向着地表极速坠落。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变换。
从漆黑的真空,到稀薄的电离层,再到燃烧着极光的平流层。
“你那艘飞船,造得怎么样了?”萧无恤突然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宁静。
张陵愣了一下,收回目光:“‘幽灵号’?动力系统的核心还在调试,暗物质引擎的稳定性是个大问题。
张陵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身边的老人。
萧无恤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守财奴”,掌管组织资源分配时,哪怕是一克高能晶体都要斤斤计较。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师公,那可是战略级资源。”张陵试探道,“您就不怕议会那帮老头子弹劾您?”
“弹劾个屁。”萧无恤冷哼一声,目光却没有看张陵,而是盯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云海,“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人没了,留着那些破烂石头有什么用?”
张陵心中一沉。
他听出了老人的言外之意。
这次的任务,在萧无恤看来,自己回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老头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是在帮自己完成最后的遗愿。
如果“幽灵号”能建成,至少张陵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了一座足以载入史册的丰碑。
“放心吧。”张陵笑了笑,语气轻松,“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亲自去库里挑。到时候您别心疼就行。”
萧无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随你。”
电梯穿透云层。
巨大的离心力被内部重力系统抵消。
井中界。
张陵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便震动了一下。
。
有着西方贵族面孔,实际上却是组织早期生化实验体的家伙。
因为同为“异类”,张陵刚入组织时,两人没少在深夜的酒吧里互诉衷肠,算是他在这个冷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张陵点开讯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红蝎折了。亚马逊流域,s-099号异常点。尸骨无存。】
张陵的脚步猛地一顿。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红蝎,那个穿着暗红色生物装甲,脾气火爆得像个炸药桶的女人。
记忆瞬间回溯到多年前。
两人在幸运石的作用下,时常见面。最后张陵不得不好好调查她,才将幸运石的作用遏制,也从此以后,两人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某次,在西伯利亚冰原的联合行动,红蝎为了掩护队友撤退,独自一人挡住了三头暴走的“雪魔”。
事后张陵得知,去医院看她,见她全身粉碎性骨折,却还叼着烟,咧着嘴嘲笑张陵多愁善感。
虽然嘴毒,但每次出任务回来,她总会把自己那份战利品里最稀有的金属扔给张陵,美其名曰“嫖资”。
“怎么了?”
萧无恤察觉到张陵的异样,停下脚步。
“红蝎死了。”张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沙哑。
萧无恤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如古井般的死寂。
“干我们这行的,早晚有这一天。”老人转过身,继续向着通往地下的入口走去,“她是战斗部门的,死在战场上,将来还会复活的。”
还会复活吗?
张陵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
在组织里,死亡不再是悲剧,而是一种常态,甚至是一种解脱。
红蝎如此,那些在深海防线被“太岁”吞噬的士兵如此,或许明天,自己也会如此。
可是……总是被杀,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张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怅然,快步跟上了萧无恤。
今日街道上,行人极其稀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两人穿过中央广场,来到了一座黑色的金字塔状建筑前。
议会厅。
组织的最高权力中心,也是所有重大决策的诞生地。
门口没有守卫,因为不需要。
据张陵所知,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活体”灾物,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者都会被直接吞噬。
“进去吧。”
萧无恤在大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
张陵有些意外:“师公,您不进去?”
按理说,发布序列任务,通常需要三名以上议员在场见证。
“这次不一样。”萧无恤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扇大门,“议长点名要见你一个人。连我也没权限旁听。”
议长。
那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张陵加入组织十几年,从未见过议长的真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有人说他是活了万年的神明,有人说他是一段觉醒自我意识的地球意志。也有人认为他是第一个发现灾物并将其收容的人类而已。
众说纷纭,但组织上层或议长从不会为这些小道消息而辩解。
“去吧。”萧无恤拍了拍张陵的肩膀,力道很重,“不管听到什么,都要记住……活着才有资格谈未来。”
张陵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大门。
轰隆隆——
沉重的黑曜石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的声音如同雷鸣。
张陵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光线。
大厅内一片漆黑。
没有灯光,没有家具,甚至感觉不到边界。
张陵站在黑暗中,精神力全开,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精神力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陵。”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张陵的脑海深处炸响。
声音中性、宏大,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漠质感。
“我在。”
张陵强行稳住心神,对着虚空微微欠身。
黑暗中,一束光亮起。
在大厅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张普通的木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甚至磨出了线头,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容普通得扔进金陵菜市场绝对没人多看一眼。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光万丈。
但他坐在那里,那里就仿若宇宙中心。
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在向他坍缩,光线在他身边扭曲,连时间流速似乎都变慢了。
不对,好像时间流速真的在变慢。
张陵只看了一眼,双眼便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个活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一手建立了“组织”,将人类文明从无数次灭顶之灾中硬生生拽回来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