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栋别墅二楼的露台上,阮玉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细细品尝冯瑶大发神威。
曾在地球受万人敬仰的教授们,此刻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在极力压抑声音。
阮玉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从接到张陵通知,前往月球的调令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陵虽然流程和口气都和往常走的一样,但早已和张陵有过一夕情缘的阮玉却已感知到他这次行为的不同寻常。
很简单,阮玉知道张陵有一群红颜知己在月球,而张陵也知晓她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和他的那些女人打交道。
平日里都是各过各的,怎么会突然让她来月球?
另外,她通过自己的手段得知,张陵在广寒市疯狂收集物资的行为,像是在准备一场长期持久战似的。
从生理还是心理,她都太了解那个男人了。
张陵从不做无用功。
如果只是为了躲避一般的政治斗争或者局部战争,他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能让他这种立于世界之巅的强者,不惜动用武力绑架全人类的大脑。
原因只有一个。
地球没救了,他打算叛出地球。
阮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不知道具体的灾难是什么,但看着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专家,她忽然觉得张陵的残忍有时也是一种慈悲。
至少,他还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阮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阮玉回过头,看到冯瑶正站在落地窗前。
这个拥有空间异能的高挑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那枚象征着杀伐权力的金属指环还套在她的食指上,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就在刚才,她亲手镇压了昔日同僚的暴动。
“处理完了?”阮玉放下杯子,声音平静。
冯瑶点了点头,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哪怕是在末世最混乱的时候,我也没对平民开过枪。”
“你没有开枪,是无人机开的。”
池清澜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
她走到冯瑶面前,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澜姐……”冯瑶眼眶一红,“我只是怕他们真的冲出去,外面的环境……”
“不用解释。”
池清澜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楼下的客厅。
林雅雅正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安符,嘴唇无声地翕动。
柳白婕在厨房里机械地切着水果,刀刃磕在砧板上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们都听到了张陵留给你的话。”池清澜轻声说道,“既然是他让你这么做的,那就一定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冯瑶有些崩溃,“把所有人关在这里,像养猪一样养着,连死活都不让我们知道!”
客厅里陷入死寂。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刺。
这种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比直面危险更让人煎熬。
“因为我们是累赘。”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夏静舒忽然开口。
这个社恐的姑娘抬起头,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异常明亮。
众人一愣。
夏静舒抱着膝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没有他,早在尸潮爆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不管是面对丧尸,还是面对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我们除了尖叫和拖后腿,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向冯瑶,又看向池清澜。
“他现在正在外面,一个人扛着这艘船,在谁也不知道的鬼地方拼命。”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着,别让他分心。”
“哪怕是让我们当瞎子、当聋子,只要能让他少操一份心,那就是我们最大的价值。”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池清澜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忧虑化作了坚定。
她握住冯瑶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静舒说得对。”
“只要他还需要我们活着,我们就必须好好活着。”
……
逃亡历,第八十九天。
“逐光”号驾驶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神经驳接线路长期超载产生的味道。
张陵依然保持驾驶姿势。
数根液态探针,从椅背延伸而出,刺入他的后颈与脊椎,将他的神经系统与整艘星舰的相位引擎直接驳接。在这八十九天里,他不是在驾驶飞船,而是将这艘钢铁巨兽,活生生炼化成了自己的义肢。
原本合身的抗荷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短短三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这种疲惫不是想睡觉,而是灵魂都在尖叫着想要熄灭。
“心率每分钟二百四十五次,伴随室性早搏……肾上腺素分泌枯竭……精神力刻度波动值超过安全阈值15……”
“我……好累。”
如果没有长期的意志力加持,结合【驾驭达人】的驾驭能力辅助,张陵或许在坚持不到一个月就已经选择停下了。
可他没有停下。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担心地球解体后会对星舰造成威胁。
一方面是担忧地球自身产生爆炸后的威力,另一方面自然是担心赤红之王会对他们下手。
毕竟……他作为一个地球人,还无法想象一个能导致地球解体的恐怖存在,拥有何等的伟力,以及他是否会斩草除根。
张陵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悬停在通讯键上方一寸。这简单的动作,竟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气力。
他必须在意识断片前,完成交接。
否则,失去引导的星舰一旦紊乱,极可能会被乱流撕成碎片。
“冯瑶。”
“来驾驶舱。”
……
别墅内。
冯瑶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客厅的人都弹了起来。
那是张陵的声音!
虽然听起来像是破旧的风箱,但那是确确实实、活着的声音!
“张陵!”
冯瑶手忙脚乱地抓起对讲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在哪?你怎么样了?”
“没事,过来换班。”
冯瑶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她出现在了充满了电子嗡鸣声的驾驶舱内。
当她看清张陵的那一刻,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同神明般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机的枯骨。
如果不看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
“张陵……”冯瑶颤抖着想要上前搀扶。
“先别急。”
张陵抬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
他在操作台上输入了最后一道指令。
咔嚓。
厚重的金属装甲板缓缓滑落,将全景舷窗严丝合缝地遮挡起来。
原本璀璨的星空,瞬间被黑暗吞没。
驾驶舱内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绿光。
“为什么……”冯瑶不解。
为什么要关掉视野?
张陵没有解释。
“保持这个航向。”
“除非警报响起,否则不要叫醒我。”
张陵解开了身上的神经驳接探针。
每拔出一根,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送我进去。”
张陵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
冯瑶红着眼,立刻发动能力。
空间涟漪荡漾。
张陵的身影消失在驾驶舱。
……
福袋空间,别墅客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团扭曲的空气。
池清澜的手指紧紧扣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林雅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白婕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手抖得勺子都在叮当响。
嗡——
空气震荡平息。
一个消瘦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穿着抗荷服,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布满了下巴。
身上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就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
“张陵!”
池清澜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却不敢冲上去,生怕碰碎了他。
张陵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池清澜、林雅雅、柳白婕、夏静舒、池思思……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身上。
没有冰冷的真空,没有致命的辐射,也没有那无处不在的死亡倒计时。
真的……很暖和。
张陵那张僵硬了三个月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似乎是想笑。
或者是想说句“我回来了”。
但他太累了。
累到连控制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光影变得模糊。
那种超越了生理极限的困倦,如同黑洞般将他的意识强行拖拽下去。
他的膝盖一软。
整个人像是一座崩塌的大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张陵重重地倒在池思思怀里,巨大的惯性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滚落在地毯上。
“张陵!!”
众女惊恐的呼喊声瞬间炸开。
众人急忙扑过去,林雅雅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然而。
还没等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张消瘦的脸庞。
一道沉重、绵长,如同风箱拉动般的呼噜声,突兀地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呼——
呼——
张陵把脸埋在池思思柔软的毛衣里。
他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像个死人,又像个终于卸下亿万斤重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