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声在客厅里不断回荡。
林雅雅手指搭在张陵的颈动脉上，指尖正感受着搏动。
“雅雅，怎么样了？张陵没事吧？”
池清澜握着林雅雅的胳膊，有些发紧，瞧着张陵那张陷下去的脸颊，眼眶又有些发红。
“没事，清澜姐，张陵这只是睡着了。”
经过一番检查，林雅雅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毯上。
“各项生理指标很低，心率只有四十，体温也在下降……但这应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太累了，精神力透支过度，导致身体强制关机了。”
听到“强制关机”四个字，围在周围的女人们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心头更沉重了些。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地狱，才会让这样一个拥有非人体制的怪物，累到这种程度？
池思思抱着张陵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哪怕大腿被压得发麻，也一动不敢动。
“把他抬到卧室去吧。”
池清澜很快恢复了冷静，她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张陵倒下了，她不能乱，“白婕，你去煮点高能流食，等他醒了随时能吃。雅雅，你守着他，每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福袋之外，冯瑶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抬走的张陵，下意识地摸了摸食指上的千机指环。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忧心忡忡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张陵虽然回去休息了，但他走之前的指令，是让她在其没有醒来之前，驾驶着“逐光”号继续飞。
虽然张陵设定了自动巡航，但面对充满了未知的宇宙，把命交给程序是最愚蠢的行为。
所以……
“张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冯瑶深呼吸，扣紧了千机指环。
既然他把方向盘交给了自己，那就绝不能让这艘船偏离哪怕一米。
……
逃亡历，第九十三天。
驾驶舱内依然一片安静。
除了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以及相位引擎低沉的嗡鸣，这里什么都没有。
冯瑶坐在主驾驶位上，身上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抗荷服。
四天了。
张陵还在沉睡。
起初接手飞船时，冯瑶还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那位“神明”休憩时，替他掌管着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甚至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每一个仪表的功能，观察着星图上那些晦涩难懂的坐标。
但很快，这种新鲜感就被无边的枯燥吞噬。
宇宙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但宇宙也很小。
小到连一个人的孤独感都装不下。
窗外的装甲板已落下，视野里一片漆黑。
按照张陵的指示，她不会去做任何张陵命令之外的操作。
她不会打开。
“真无聊啊……”
冯瑶叹了口气，随手在副屏幕上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她从地球带出来的存货，《大明1566》。
屏幕上，嘉靖帝一身道袍，敲着磬，声音幽幽。
剧情推进到严世蕃的经典名场面。
冯瑶看着看着，突然笑出了声。
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操纵杆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现在这双手里握着的，何止是两京一十三省？
“张陵啊张陵，你倒是睡得安稳。”
冯瑶瞥了一眼福袋，画面中张陵躺在床上，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信号。
“你当甩手掌柜，让我这个仓库秘书来开星舰，也不怕我把你们都带沟里去。”
她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坐得笔直。
哪怕是一个人在驾驶舱，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态。
就像是小时候老师不在班级里，班长反而会更加卖力地维持纪律。
她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移动仓库，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躲在福袋里的胆小鬼。
她也能像张陵一样，扛起这片天。
……
逃亡历，第九十九天。
枯燥的日子在指尖流逝。
冯瑶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开发出了一套独特的消遣方式——用驾驶台上的辅助计算屏玩扫雷。
这台算力堪比量子计算机的终端，此刻正被用来计算地雷的分布概率。
“又赢了。”
冯瑶百无聊赖地戳了一下屏幕。
突然。
她的余光瞥见主监控屏上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飞船外壳的实时反馈图像。
原本光滑如镜的相位装甲表面，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光斑。
“什么东西？”
冯瑶心头一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咖啡。
她调大了监控倍率。
图像迅速拉近。
在那层连核弹都未必能轰开的暗银色装甲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这些划痕非常整齐，并不像是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反而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刀刃，轻轻切开的。
“怎么可能？”
冯瑶瞪大了眼睛。
张陵说过，这层装甲融合了空空石和千机金属，在微观层面上进行了分子焊接。
哪怕是撞上小行星，也应该是行星碎裂，而不是装甲受损。
她盯着那些划痕。
随着飞船的高速移动，划痕的数量在增加。
它们在装甲上交错，隐约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1……8……0？”
冯瑶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
某种宇宙生物的涂鸦？
还是某种警告？
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她必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攻击飞船。
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虽然高，但毕竟隔着一层屏幕，缺乏那种直观的真实感。
“就看一眼。”
冯瑶咬了咬牙。
她解开安全带，身体前倾，凑近了某个控制视窗装甲板的物理按键区。
只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厚重的装甲板就会升起，露出下方的强化玻璃。
她想透过玻璃，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身体越探越前。
她的胸口距离操作台边缘的一排按键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标着“左满舵”的紧急规避按钮，正对着她的胸口。
还有五厘米。
三厘米。
冯瑶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划痕，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的危机。
只要再往前一点，飞船就会在亚光速状态下进行致命的急转弯。
那种过载，足以把这艘船撕成两半。
然而。
就在她的衣服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危险。
而是因为……够不着。
她那即使在紧身抗荷服包裹下依然显得有些“平易近人”的胸围，在这个致命关头，竟然立了大功。
如果是池清澜或者柳白婕坐在这里，刚才那一下，全船人估计都已经变成了宇宙尘埃。
“看不清啊……”
冯瑶皱着眉，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并没有看出那些划痕的成因。
这片星域太干净了，雷达上显示周围几万公里内连颗像样的陨石都没有。
既然没有障碍物，那这些伤痕是哪来的？
难道是空间本身的裂缝？
冯瑶想不通。
长时间的脑力劳动加上久坐，让她感到一阵腰酸背痛。
她重新坐回驾驶椅，双手高举，用力伸了个懒腰。
“嗯——”
一声舒服的呻吟刚出口。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
整个驾驶舱红光大作。
冯瑶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惊恐地看向主屏幕。
只见一行鲜红的大字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航线手动偏离程序已激活。】
【警告：当前操作将导致飞船脱离预设安全走廊。】
【是否确认执行？】
冯瑶僵住了。
她的右手手肘，正死死地压在操作台边缘的一个旋钮上。
那是航向微调旋钮。
刚才伸懒腰的时候，太放松了，竟然误触了！
“该死！”
冯瑶手忙脚乱地挪开手肘，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张陵在昏迷前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改变航向。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硬着头皮冲过去。
虽然他没说为什么。
但这个男人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
冯瑶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想要点击“取消”。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她突然犹豫了。
屏幕上的航线图显示，如果按照现在的设定继续飞，飞船将一头扎进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
而如果稍微偏离一点点……
哪怕只是偏离一度。
飞船就会进入一条相对平缓的星带。
更重要的是，那个方向……
冯瑶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装甲板。
如果现在掉头，或者哪怕只是侧身漂移一下。
是不是就能利用飞船的侧舷窗，看一眼地球？
那是家啊。
虽然张陵说地球已经完了，说那里现在是地狱。
但那是生养她的地方。
真的就这么走了？
连最后一眼都不看？
“我就看一眼……”
冯瑶的心脏狂跳。
一种难以抑制的叛逆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张陵总是把她们当小孩哄，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自己扛。
凭什么？
我也是适能者，我也觉醒了能力。
我也想……知道真相。
而且雷达显示，那个偏离的方向非常安全，没有任何高能反应。
“就一眼。”
“只要动作够快，我就能看一眼地球现在的样子，然后再修正回来。”
“神不知鬼不觉。”
冯瑶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是对故土的眷恋，是对未知的渴望，也是……
她的手指，慢慢从“取消”键上移开。
然后，坚定地移向了闪烁着诱惑红光的“确认”键。
“就漂移一下，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