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亮此时只觉得裤裆里一片温热，那股尿骚味在干燥的尘土味中显得格外刺鼻。
如果说在这青山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他王海亮是个土霸王，那巩天成就是省城那片天里的真龙。天华集团在巩氏财团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草履虫。
“巩……巩老……”
王海亮哆哆嗦嗦地想爬起来，可那两条腿就像是被抽了筋似的，怎么使劲都在打摆子。
巩天成却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老人的注意力全在陈凡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到自家子侄般的亲热劲儿。
“这排场要是再大点，我这几亩玉米地都要被踩实了。”
陈凡淡淡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有些发皱的手帕擦了擦手，“巩老身体恢复得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没少下功夫保养。”
“全托陈神医的福！”巩天成爽朗一笑，随即将那面锦旗递给身后的保镖，压低声音道，“那个……神医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丫头，没给您添乱吧？我在家可是听说，这丫头连钢琴都不练了，非要赖在您这儿学种地。”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爸？您怎么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巩梦书和林晚晴正一前一后从后山小路上跑下来。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巩天成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个平日里穿着高定礼服、出入都要喷香水的千金大小姐，此刻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碎花围裙，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最关键的是，她手里还拎着一篮子刚拔下来的野草，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在省城别墅里从未见过的红润光泽。
“这……”巩天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高兴。
“巩老，梦书很有天赋。”陈凡看了一眼那篮子野草，微微颔首，“这一上午，她把后山的药草分毫不差地认全了。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进屋喝口茶吧。”
“哎！好，好！”巩天成连连点头，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警车呼啸着冲到了村委大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几个人就火急火燎地跳了下来。
打头的正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刘局长，只不过此刻他那一身制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帽子也是歪的，脸色比刚才的王海亮还要白上三分。
“巩……巩老！”
刘局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点头哈腰地站在巩天成面前，“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是真的怕了。
十分钟前，他接到县里一把手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他要是处理不好小陶村的事，惹恼了省里的大佛，就直接卷铺盖滚蛋。
巩天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拄着文明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
“刘局长是吧？好大的官威啊。”
巩天成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海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我听说，有人在小陶村指鹿为马，硬要把特级有机土说成是毒地？还要强拆强占？”
“误会！都是误会！”
刘局长吓得腿一软，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旁边的王海亮脸上，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把王海亮打得原地转了个圈。
“都是这个奸商！是他蒙蔽了我们！是他提供的虚假举报材料！”刘局长义正言辞地吼道，仿佛刚才那个跟王海亮称兄道弟的人不是他，“来人！把王海亮给我铐起来！涉嫌商业欺诈、寻衅滋事、还要严查他的税务问题！”
几个警察一拥而上，冰冷的手铐直接咔嚓一声拷在了王海亮的手腕上。
王海亮眼神呆滞，直到被架起来拖向警车，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挣扎起来，冲着陈凡的方向嘶吼：“我不服！我不服！陈凡！你别得意！老板不会放过你的！鬼叔……鬼叔没死！你们都会死！都会死！”
“堵上他的嘴！”刘局长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这疯狗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陈凡站在台阶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嘶吼声，眼睛微微眯起。
鬼叔没死。
老板。
看来这个王海亮背后，确实还有一条大鱼。而且听这意思，那条大鱼对小陶村的执念，比想象中还要深。
“陈神医……”
此时，处理完杂鱼的巩天成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凝重，“这个天华集团我知道一点底细，表面上是个搞地产开发的，但资金来源很复杂，似乎跟海外的一些生物科技公司有牵扯。王海亮刚才话里有话，您看需不需要我……”
“不必。”
陈凡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地里的事，终究还是要靠地里的规矩解决。”
他转头看向巩梦书：“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巩梦书一愣，赶紧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老师，都分好了。左边是艾蒿，右边是龙须草，中间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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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给猪吃的野菜。”陈凡打断了她，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不错，眼神练出来了。中午想吃什么？既然你爸来了，总不能让他喝粥。”
巩天成受宠若惊：“随便！客随主便！只要是陈神医种出来的，就是糠我也爱吃！”
……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诡异。
小院的石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锅炖得软烂的土豆烧肉。
一边是身家百亿的省城首富，一边是掌控着数百万粉丝的网红主播，中间坐着个穿着白背心的村医，旁边还站着个像保姆一样忙前忙后的千金大小姐。
巩天成吃第一口黄瓜的时候，表情和林晚晴第一次吃时如出一辙。
那双阅尽世间繁华的老眼，在那一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
巩天成感觉一股清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原本因为长途跋涉有些隐痛的心口，竟然瞬间舒畅了许多。
“这哪里是菜，这分明是药膳啊！”
巩天成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无比郑重，“陈神医，恕我直言，如果您愿意把这种蔬菜推向市场，我敢保证，一个月内，它能横扫整个高端餐饮界！价格您随便开，我巩氏全包了！”
商业嗅觉极度敏锐的他，立刻意识到了这里面蕴含的恐怖价值。
这不仅仅是好吃，这是健康，是生命力！对于那些惜命的富豪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不卖。”
陈凡扒了一口饭，回答得干脆利落。
巩天成愣住了：“为何？如果是担心产量……”
“这东西，离了这片土，就变味了。”陈凡指了指脚下，“而且，我也没打算把它变成商品。种地就是种地，是为了让人吃饱吃好，不是为了让人拿去攀比。”
这番话，让巩天成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商业逻辑显得有些俗不可耐。
“受教了。”
巩天成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陈凡一杯，“陈神医不仅医术通神，这心境，更是让老朽汗颜。”
就在这时，一直闷头吃饭的林晚晴突然抬起头，举着手机弱弱地说了一句：“那个……虽然直播号被封了，但我刚才偷偷录了一段王海亮被抓的视频，发到粉丝群里了。现在……群炸了。”
陈凡筷子一顿。
“而且……”林晚晴缩了缩脖子，把手机递给陈凡，“好像有人把你以前救人的视频和这次的事剪辑在了一起，发到了外网。刚才有个自称是‘柳叶刀’医学杂志的编辑联系我，问……问那个把死鱼钉进树里的‘中医’，是不是懂得某种人体力学的高级应用。”
陈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只想安安静静种个地，怎么就这么难？
“删了。”
“删……删不掉了。”林晚晴小声说道，“转发量已经过十万了。”
陈凡放下碗筷，长叹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
那里，风起云涌。
王海亮的倒台只是个开始，随着名声的传播，这片世外桃源，恐怕再难有宁日。
“巩老。”
陈凡忽然开口。
“在！”巩天成连忙放下酒杯。
“您在省城人脉广，帮我查个东西。”陈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个只有三根手指，擅长玩虫子的人。还有一个……喜欢在背后把人当棋子下的‘老板’。”
巩天成眼神一凛，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杀伐之气瞬间回归。
“您放心。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管他是谁，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陈凡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深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此时，数千公里外的京城。
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深处，一间没有挂任何牌子的办公室里。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盯着手里的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上附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正是陈凡那一夜在火光中焚烧虫尸的背影。
照片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第九局·绝密】。
“土地共鸣，灵气复苏……”
中年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出现了‘结果’级的征兆，那就不能再放任不管了。通知老赵，让他亲自去一趟小陶村。接触一下，是龙是蛇，验验便知。”
“如果……不可控呢？”旁边的助手低声问道。
中年人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炬。
“那就收编。收编不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就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