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巩天成那辆招摇的红旗轿车,小陶村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村委大院门口,那张打印出来的“特级有机土”检测报告被老支书让人用红纸裱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几个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太围在那儿,让识字的孩子一遍遍地念,每听一次,脸上的褶子就舒展开几分。
“乖乖,特级?那是不是说,咱村地里的泥巴比金粉还贵?”
“可不是咋的!没听那个省城的大老板说吗,咱这地里长出来的草都能卖钱!”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飘进陈凡的耳朵里。他站在自家的小院门口,看着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稻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热闹是他们的,陈凡现在只想静一静。
昨晚净化土地、设阵驱虫,再加上今天这一番折腾,他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地气”早就见底了。脑海中的《神农百草经》此刻光芒黯淡,像是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正在向他发出抗议。
“凡哥。”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温婉,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
陈凡回过头,只见李秀英站在篱笆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印花布。
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也是陈凡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她身上有种难得的书卷气和安稳劲儿。
“秀英?你怎么来了?”陈凡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听说今天村里闹得凶,还有警察来了?”李秀英走进院子,目光在陈凡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信他没少块肉,这才松了口气,“我正给孩子们上课呢,心里总突突的,下了课就赶紧过来看看。”
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布,里面是一碗还热乎的红糖荷包蛋,还有几个刚烙好的葱油饼。
“还没吃晚饭吧?这是我妈让我送来的,说给你压压惊。”
陈凡看着那碗金黄诱人的荷包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这就是他死守着小陶村不愿离开的原因。
外面的世界有豪车别墅,有灯红酒绿,但只有在这里,有人会在你打完仗后,惦记着你饿不饿,怕你受了惊。
“我不饿,刚才在巩老那儿蹭了一顿。”陈凡虽然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
葱香浓郁,面皮酥脆,是熟悉的味道。
“你就逞能吧。”李秀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没拆穿他,“那个巩老板……我也听说了。凡子,你现在本事大了,认识的都是大人物,以后……”
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以后怎么?”
陈凡咽下嘴里的饼,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刻完的木雕。
那是一只半成品的喜鹊,虽然还没精修,但那股子昂首翘尾的神韵已经出来了。他拿起刻刀,借着夕阳的余光,一下一下地修饰着喜鹊的羽毛。
“以后不管认识谁,我不还是那个会去你家蹭饭的陈凡吗?”
陈凡吹去木屑,抬头冲李秀英笑了笑,“怎么,怕我飞了?”
李秀英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嘟囔:“谁怕你飞了……我是怕外面风大,把你吹迷了眼。”
“迷不了。”
陈凡的声音很轻,却笃定,“我的根在这儿,飞得再高,线也在地里拴着呢。”
他手中的刻刀停了下来。
最后一笔落下,那只木喜鹊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
陈凡将木雕递给李秀英:“给,这段时间忙,上次答应给你刻的‘报喜鸟’拖到现在。”
李秀英惊喜地接过木雕,指尖轻轻抚摸着那细腻的纹路。木头还带着陈凡掌心的温度,那只喜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手心里叫出声来。
“真好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汪春水。
就在这温馨时刻,不识趣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哟!我的牙!”
林晚晴捂着腮帮子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啃完的生玉米,“陈凡!你这玉米虽然好吃,但也太硬了吧!你是种玉米还是种石头啊?”
她一抬头,看到院子里的李秀英,愣了一下,随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哎?这位美女姐姐是……”
李秀英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把木雕藏到身后:“你好,我是村小学的老师,李秀英。”
“哦——”林晚晴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陈凡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坏笑,“原来这就是‘正宫娘娘’啊?难怪对我这个大美女视而不见。”
“别胡说。”陈凡瞪了她一眼,“晚晴是来村里采风的主播,暂住在梦书那屋。”
“梦书?”李秀英有些疑惑。
“就是巩老的千金,现在是我这儿的免费长工。”陈凡解释得云淡风轻。
李秀英:“……”
省城首富的千金当长工?
她觉得自己这个发小,确实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
与此同时,青山县火车站。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喷出一股白气。
这种慢车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坐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背着蛇皮袋的民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提着一个掉漆的铁皮暖水瓶,慢吞吞地走下了车厢。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沾满了尘土。
看上去,这就是个进城探亲的乡下老农。
但他走出出站口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原本有些喧闹的广场仿佛瞬间安静了一秒。
几个在出站口拉客的黑车司机,本想上来拽生意,可不知道为什么,刚靠近这老头三米之内,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发慌,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绕着道走了。
老头没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
那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了很久。车窗降下,露出刘局长那张诚惶诚恐的脸。
“赵……赵老?”
刘局长赶紧下车,想要帮老头提那个破暖水瓶,“怎么是您亲自来了?上面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专车去省城接您啊!”
他对这个老头的身份一无所知,只知道是京城来的“大专家”,连省里的领导都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伺候。
“不用那么麻烦。”
老头——也就是第九局的特派员赵建国,摆了摆手,拒绝了刘局长的殷勤,“我就是个退休老头,来看看风景,别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他坐进车后排,把暖水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宝贝。
“去小陶村。”
“啊?现在?”刘局长看了看天色,“赵老,天都黑了,那山路不好走。要不先在县招待所住一晚,明天我陪您……”
“开车。”
赵建国闭上眼睛,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比那天巩天成的气场还要沉重几分。
刘局长只觉得后背一凉,哪还敢废话,赶紧给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路上,赵建国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当车子驶入小陶村地界五公里范围内时,原本闭目养神的赵建国,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精光四射,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他降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至极的……生机。
这种生机,不像是什么名山大川里的灵气那么磅礴,却带着一种扎根泥土的厚重和坚韧。
“好一个‘潜龙在渊’。”
赵建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暖水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地气翻涌,却而不散;万物生发,而不显妖异。这个陈凡,把他那点本事控制得很好啊。”
“赵老,您说什么?”前面的刘局长没听清。
“没什么。”
赵建国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刘局长,到了村口把我放下就行。你们不用跟着,也不许通知村里任何人。”
“那怎么行!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
赵建国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我不作恶,没人能伤得了我。但我要是带着你们这群官老爷进村,那这‘缘’,可就断了。”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停在小陶村的村口石碑旁。
赵建国提着暖水瓶下了车,看着那块刻着“小陶村”三个字的石碑,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子里亮起了点点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赵建国没有急着进村,而是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路边的泥土。
泥土湿润,攥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温热。
“地脉还在跳。”
赵建国低声自语,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仅净化了剧毒,还反哺了地脉……这哪里是什么异能者,这分明是……地仙苗子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了村子西头那处灯火通明的小院。
那里,陈凡正坐在院子里,给那只半成品的木喜鹊点上最后的眼睛。
同一时刻。
陈凡手中的刻刀猛地一顿。
一滴血珠从指尖渗出。
“嗯?”
陈凡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夜色,精准地落在了村口的方向。
那种感觉……
不像是有敌意,倒像是有个懂行的老农,正站在自家地头,审视着这片庄稼长得好不好。
“终于来了吗?”
陈凡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