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堂比前两处都热闹。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声，还有个妇人慈爱带笑的声音：“小少爷慢些跑，当心摔着！”
裴琉璃走进去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七八岁的裴承泽正追着一只藤球满院子跑，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绸衫的嬷嬷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慢些，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
院里的仆妇丫头们也都围看着，气氛轻松。
直到有人看见了裴琉璃。
笑声停了。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一把将裴承泽揽到怀里，戒备地看着裴琉璃，行了个礼：“夫人。”
礼数周全，眼神却不善。
裴承泽从嬷嬷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裴琉璃，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这就是新母亲？”他小声问。
“小少爷慎言。”王嬷嬷压低声音，“该叫夫人。”
裴琉璃不在意这些，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今日天好，小少爷玩得高兴？”
王嬷嬷紧紧搂着裴承泽，道：“回夫人，小少爷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事。”
“是该多动动。”裴琉璃点头，看向裴承泽，“过来，让我瞧瞧。”
王嬷嬷身子一僵，手臂收得更紧。
裴承泽却扭了扭，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裴琉璃面前，仰着头看她。
这孩子长得更像他生母，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是个漂亮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裴琉璃问。
“裴承泽。”孩子口齿清晰，“你呢？”
“裴琉璃。”
“琉璃？”裴承泽眼睛亮了亮，“是那种亮晶晶的琉璃吗？”
“是。”
“我有一盒琉璃珠子，可好看了！”孩子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我拿给你看！”
“小少爷！”王嬷嬷急忙上前拉住他，“夫人跟前，不可无礼。”
裴承泽瘪了瘪嘴，却没再动。
裴琉璃看了眼王嬷嬷拉着孩子的手，那手攥得紧，指节都泛白了。
“王嬷嬷在府里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王嬷嬷一愣，道：“回夫人，老奴是原先夫人的陪嫁，夫人去后，就一直伺候小少爷，如今……八年了。”
“八年，不容易。”裴琉璃语气温和，“小少爷能有你这么尽心的人照看，是他的福气。”
王嬷嬷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无措，只道：“这是老奴的本分。”
“本分归本分，辛苦也是真辛苦。”裴琉璃说着，对青黛道，“去把我带来的那包蜜渍果子拿来，给小少爷尝尝。”
青黛应声去了。
王嬷嬷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很快，青黛拿来一个油纸包，里头是琥珀色的蜜渍杏脯，甜香扑鼻。
裴承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裴琉璃拿了一颗递给他：“尝尝。”
孩子接过，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王嬷嬷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拦。
就在这看似缓和的气氛里，裴承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裴琉璃手里一塞。
“这个给你玩！”
那东西入手冰凉滑腻，还在动。
裴琉璃低头一看。
一只癞蛤蟆。
灰褐色的皮上布满疙瘩，此刻正鼓着腮帮子，绿豆眼呆滞地瞪着她。
“啊——！”青黛和紫苏吓得尖叫后退。
院里其他仆妇也变了脸色。
王嬷嬷“哎呀”一声，忙道：“小少爷！您怎么能拿这个吓唬夫人！快拿回来！”
她说着就要上前。
裴琉璃却抬了抬手，止住了她。
她捏着那只癞蛤蟆，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强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这东西，”她看向裴承泽，“你从哪儿弄来的？”
孩子见她不怕，反而来了精神：“后园池塘边抓的！还有好多呢！”
“抓它做什么？”
“玩啊！”裴承泽说得理所当然，“它会鼓气，可好玩了！”
裴琉璃点了点头，把癞蛤蟆放回他手里：“小心些，别捏死了。这玩意儿虽然丑，却是吃虫子的好手。园子里的花草，还得靠它护着。”
裴承泽愣住了。
王嬷嬷也愣住了。
她们预想中的尖叫、斥责、狼狈……一样都没有。
这位新夫人，不但不怕，还……还给蛤蟆说好话？
“不过，”裴琉璃话锋一转，“这东西身上有黏液，摸了之后，记得好好洗手。否则沾到眼睛或是伤口上，容易发炎。”
她说着，掏出手帕，拉过裴承泽的小手，仔细擦了擦他沾了泥和黏液的手指。
动作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母亲对待调皮的孩子。
裴承泽呆呆看着她，忘了抽回手。
王嬷嬷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夫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硬，“小少爷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老奴替他赔罪。只是……小少爷身子弱，经不得吓。还请您……”
“我吓着他了么？”裴琉璃抬眼，看向她。
王嬷嬷一噎。
裴承泽摇头：“没有！你不怕！”
“那就好。”裴琉璃收回手帕，站起身，“蛤蟆挺有意思，但别往屋里带，吓着丫头们。要玩，就在园子里玩。”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裴承泽道：“那蜜渍果子，一天最多吃三颗，吃多了牙疼。”
孩子用力点头。
出了瑞鹤堂，青黛才拍着胸口道：“夫人，您可真沉得住气！那癞蛤蟆……奴婢魂都吓飞了！”
裴琉璃笑了笑：“一个孩子的恶作剧罢了。”
紫苏却忧心道：“可那王嬷嬷……眼神不善。小少爷这般，怕也是她纵着的。”
“自然是她纵着的。”裴琉璃语气淡了下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手握实权的乳母。她把孩子教得越顽劣、越依赖她，她的地位就越稳。”
所以，才会用这种幼稚的把戏来试探——想看看新来的主母，是会勃然大怒责罚孩子，还是会被吓得失态。
无论哪种，王嬷嬷都能借此巩固自己“唯一真心疼爱小少爷”的形象。
可惜，她算错了。
“那咱们怎么办？”青黛问。
“不急。”裴琉璃望向远处，“日子还长。是真心疼爱，还是挟子自重，总会看明白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点已经淡去的红痕。
晨请安，算是走完了。
长子的冰，次女的刺，幼子的顽劣，乳母的算计。
这一家子，真是……热闹。
但，总算都见过面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青黛，”她吩咐，“去查查，咱们那几箱被扣下的嫁妆，如今在何处。还有，昨日跟着送嫁队伍的李婆子，给我找来。”
她的东西，可不是谁想扣，就能扣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