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裴琉璃让青黛去三个院子传话。
“请大少爷、二小姐、小少爷到正院花厅来一趟，就说我备了茶点，有话要说。”
青黛忐忑地去了。
紫苏一边布置花厅，一边小声道：“夫人，三位小主子能来吗？尤其是大少爷……”
“会来的。”裴琉璃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摆上桌。
她赌的，就是那点少年人的傲气和好奇心。白日里那番话，若裴承志听进去半分，今晚就不会避而不见。
果然，酉时正刻，裴承志第一个到了。
他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脸色依旧冷，进门后站在厅中，离桌子远远的。
“母亲有何吩咐？”语气疏离。
“坐。”裴琉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秀宁和承泽到了再说。”
裴承志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在最远的椅子上坐了，背脊挺直如松。
不多时，裴秀宁也来了。
她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髻梳得精致，进门时下巴微扬，眼神在裴琉璃和裴承志之间扫了扫，自顾自在哥哥身边坐下。
“母亲好大阵仗，这是要开祠堂训话？”她话里带刺。
裴琉璃也不恼，只道：“还差承泽。”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王嬷嬷的声音：“小少爷慢些，当心门槛——”
裴承泽被王嬷嬷牵着手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胡饼。王嬷嬷跟着进了花厅，却没有退出去的意思，垂手站在裴承泽身后，像一尊守护神。
裴琉璃看了她一眼：“王嬷嬷先下去吧，我们自家人说说话。”
王嬷嬷身子一僵，低声道：“夫人，小少爷年纪小，离不得人……”
“就隔着一道门。”裴琉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若真有事，自会唤你。”
王嬷嬷攥紧了手，看了眼裴承泽，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裴承志，终究福身退了出去，却站在花厅门外的廊下，影子映在窗纸上。
屋里一时寂静。
三个孩子，三种姿态。裴承志冷眼旁观，裴秀宁一脸不耐，裴承泽则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点心。
裴琉璃起身，亲自执壶，给每人面前斟了杯热腾腾的杏酪。
“今日请你们来，没别的意思。”她放下壶，坐下，目光扫过三张脸，“就是想认认真真说几句话。不是母亲训孩子，也不是继母讨好继子女，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把话说开。”
裴秀宁嗤笑一声：“有什么好说的？你嫁进来了，我们认了，还不够？”
“不够。”裴琉璃看着她，“你不服气，承志有怨气，承泽懵懂不知事。这么拧巴着过日子，你们累，我也累。”
裴承志抬起眼：“那依母亲的意思，该如何？”
“定规矩。”裴琉璃干脆利落，“不是家规，是咱们几个人之间的约定。”
“约定？”裴秀宁挑眉，“什么约定？”
裴琉璃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你们觉得，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裴秀宁脱口而出：“自然是父亲新娶的夫……”
“是‘夫人’。”裴琉璃截断她的话，看向裴承志，“大少爷，你觉得呢？”
裴承志沉默片刻，道：“裴府的主母。”
“对，也不对。”裴琉璃摇头，“我是你们父亲的妻子，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但与此同时——”她顿了顿，“我也是个十六岁就被家族推出来、嫁进陌生人家、丈夫冷漠、继子女敌视的姑娘。”
这话说得太直白，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裴承泽听不懂，眨巴着眼。裴秀宁脸上的讥诮淡了些。裴承志则皱起眉，打量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
“我说这个，不是诉苦。”裴琉璃语气平静，“是想告诉你们，咱们的处境，其实有相似之处——都是被架在这儿，进退不得。”
“你……”裴秀宁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我嫁进来，已成定局。你们认不认我，我都是裴夫人。”裴琉璃继续道，“但咱们往后是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是天天横眉冷对、彼此折磨，还是寻个法子，各自过得舒坦些，全看今天怎么选。”
裴承志终于开口：“母亲想怎么选？”
“我选第三条路。”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三张裁好的纸，铺在桌上，“不假装母慈子孝，也不彼此为敌。咱们约法三章，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照章办事，谁也别为难谁。”
裴秀宁凑过去看，纸上空空如也。
“写什么？”
“这就是今晚要谈的。”裴琉璃看向他们，“规矩不能我一个人定，得咱们一起商量。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有什么底线，也会说清楚。谈得拢，就签字画押。谈不拢——”
她笑了笑：“那就继续拧巴着过，看谁先熬不住。”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
门外，王嬷嬷的影子动了动。
裴承志盯着那三张白纸，少年人的眸子在烛光下明暗不定。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句“你若真想护着你母亲留下的这个家，该做什么”。
裴秀宁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她讨厌这个人，可对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天天斗来斗去，确实累。
裴承泽拉拉哥哥的袖子：“哥哥，签字是什么？”
“就是说话算话。”裴承志低声解释。
“哦。”孩子似懂非懂，却指着桌上的桂花糕，“那我能先吃一块吗？饿了。”
裴琉璃笑了，将碟子推过去：“吃吧。边吃边谈。”
裴承泽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裴秀宁看着弟弟吃糕的模样，忽然泄了气。
她瞥了眼裴琉璃，嘟囔道：“那……你先说，你的‘底线’是什么？”
谈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