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志来得很快。
少年进了正厅,看见桌上那叠单子,又看了看裴琉璃平静的脸色,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母亲。”他行礼。
“坐。”裴琉璃将单子推过去,“看看这个。”
裴承志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那本分成册子时,手指捏得发白。
“两年……”他声音发涩,“他们竟掏空了这么多?”
“不止这些。”裴琉璃道,“我查过库房旧档,这上头记的,只是他们敢留下凭证的。那些零碎物件、吃食炭火,不知还有多少。”
裴承志抬起眼:“母亲打算如何处置?”
“你是裴家长子。”裴琉璃看着他,“你说,该如何处置?”
少年沉默良久。
厅外秋风萧瑟,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按府规,”裴承志缓缓开口,“奴仆盗主家财物,价值十两以上者,杖五十,发卖苦役。百两以上……可送官究办。”
他顿了顿:“这些单子上的数目,早已超过百两。”
“送官?”裴琉璃问。
裴承志摇头:“送官,裴府颜面扫地。父亲在朝中,也会受人攻讦。”
“那依你之见?”
少年咬了咬牙:“内宅之事,内宅了结。赵嬷嬷、李管事……不能再留。”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裴琉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或许真能撑起裴家。
“好。”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当日午后,裴府所有仆役被召集到前院。
黑压压站了一片,鸦雀无声。
裴琉璃站在廊下,裴承志立在身侧。裴秀宁也来了,站在哥哥旁边,脸色有些发白。裴承泽被王嬷嬷抱着,躲在人群后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管事被两个护院押着,跪在院子中央。赵嬷嬷也从静心堂带出来了,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今日召集大家,”裴琉璃开口,声音清亮,“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说清楚。”
她拿起那叠单子。
“管家李荣,嬷嬷赵氏,二人勾结两年,虚报采买,私卖府库,中饱私囊。这是证据。”
单子被青黛接过,一张张展示给众人看。
底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那些料子……我说怎么总不够用!”
“瓷器也是!上月我领一套碗,缺了两个,库房说是损耗……”
“难怪大厨房总说采买贵,原来钱都进了他们口袋!”
议论声越来越大。
李管事猛地抬头:“夫人!冤枉啊!这些单子、这些单子都是赵氏伪造的!她想拉小人垫背……”
“李荣!”赵嬷嬷突然尖声叫道,“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是你找上我,说府里油水厚,一起发财!如今出了事,全推到我头上?!”
“你胡说!”李管事目眦欲裂,“分明是你侄儿找的我,说有条财路……”
两人当众吵了起来,互相揭短,越说越不堪。
底下仆役听得目瞪口呆。
裴琉璃静静看着,等他们吵够了,才淡淡道:“说完了?”
两人一僵。
“既然说完了,”她看向裴承志,“大少爷,按府规,该如何处置?”
裴承志上前一步,朗声道:“李荣、赵氏,盗主家财物,数额巨大,罪不可赦。按规——杖五十,发卖漠北苦役。其家产,尽数充公。”
“漠北”二字一出,李管事和赵嬷嬷都瘫软在地。
那是极寒之地,去的苦役,九死一生。
“夫人!大少爷!饶命啊!”李管事疯狂磕头,“小人愿退还所有钱财!只求留小人一命……”
赵嬷嬷则哭喊着:“姑娘!姑娘看在先夫人的面子上……老奴伺候您十几年啊……”
裴琉璃不为所动。
“行刑。”
护院上前,将两人拖到条凳上。执刑的婆子举起板子,重重落下。
啪!啪!啪!
板子声混着惨叫声,响彻前院。
底下仆役个个面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腿都软了。
五十杖打完,两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
裴琉璃这才看向众人。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裴府待下人宽厚,月例从不拖欠,年节皆有赏赐。可宽厚不是纵容。谁若再敢伸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们,就是下场。”
满院死寂,只有秋风呜咽。
裴琉璃转身:“把人拖下去。明日一早,交给牙行。”
护院应声,将两个血人拖走了。
青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
裴琉璃看向裴承志:“府里采买一职空缺,大少爷可有合适人选?”
裴承志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让他荐人,也是在众人面前,确立他长子的权柄。
他沉吟片刻:“外院有个叫周安的,原是父亲亲兵,伤了腿后退下来,在门房当值。此人忠诚可靠,可暂代采买。”
“好。”裴琉璃点头,“就依大少爷。”
她又看向裴福家的:“裴嬷嬷,大厨房刘婆子年事已高,也该歇歇了。你看谁接替合适?”
裴福家的心头一跳,忙道:“老奴觉得,帮厨的张媳妇手艺不错,人也老实……”
“那就她吧。”裴琉璃道,“只是要立个规矩——往后每日采买单子,需经大少爷和我过目,方可支取银钱。”
“是!”裴福家的躬身应下。
这一连串处置,快、准、狠。
提拔了新人,敲打了旧人,理顺了流程,还给了裴承志体面。
底下仆役看着廊下并肩而立的继母与长子,心中都明白了——
这裴府的天,真的变了。
人群散去后,裴秀宁走到裴琉璃面前,欲言又止。
“吓着了?”裴琉璃问。
裴秀宁咬了咬唇,摇头:“没有。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
“利字当头,胆子自然大。”裴琉璃淡淡道,“今日若不狠,明日就有更多人效仿。”
裴秀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母亲……不怕吗?”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狠心,说你刻薄……”
裴琉璃笑了。
她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轻声道:
“秀宁,你要记住——在这深宅里,心软,才是最大的恶。”
裴秀宁怔住了。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