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之被正式任命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兼河西节度使，总领对吐蕃战事的诏命，在腊月二十八日颁下。朝中争论激烈，主战派与“持重”派吵得不可开交，最终是皇帝乾纲独断，一锤定音。其中，裴琰之那日觐见时提出的“先固守要点，疲敌扰后，再伺机反扑”的方略，虽未全盘采纳，但其中的务实与犀利，显然打动了忧虑中的天子。
出征定在正月初六，日子紧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几日，裴府前院车马不断，将领、文吏、军需官进进出出，裴琰之几乎住在了书房兼临时帅帐里，与幕僚将领商讨细节，调拨物资，忙得脚不沾地。那份深夜送汤而引发的短暂静谧与奇异共鸣，仿佛被这汹涌的备战洪流彻底淹没。
正月初三夜，雪粒子敲打着窗棂。
裴琰之刚送走一批负责粮草押运的官员，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案头堆积的文书里，有一份让他格外头疼——是关于是否分兵救援已被吐蕃部分围困的甘州（张掖） 的争论。甘州太守是朝中某位大佬的门生，求援信写得字字血泪，朝中压力巨大。但分兵救援，路途不近，且易中吐蕃围城打援之计；不救，则朝野舆论难平，且甘州若失，河西防线将出现缺口。
他捏着眉心，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巨幅舆图，试图从那些熟悉的线条中，再榨出一丝胜算。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以为是幕僚或亲卫。
门开，进来的却是裴琉璃。她依旧披着那件银狐斗篷，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但这次，食盒旁还夹着一卷纸。
“将军。”她颔首示意，态度自然如常，仿佛连日来的紧张备战与她无关，“见书房灯还亮着，便让厨房备了宵夜。”她将食盒放在一旁小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展开了手中那卷纸。
裴琰之目光落在纸上。那不是诗文或账目，而是一张……略显奇怪的图。纸上画着几个方框和圆圈，用线条连接，旁边标注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和简短文字。
“这是何物？”他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一种推演之法。”裴琉璃将图纸平铺在案几一角，与军事舆图并置，“妾身不通军阵，但近日偶读杂书，想到些旁门左道的念头，或可为将军参详一二，解闷而已。”她语气谦逊，但眼神清明专注，指向图纸，“譬如此番吐蕃犯境，将军所虑，可是在‘救甘州’与‘保凉州’之间难以抉择？朝中是否有人主救，有人主保，互相攻讦？”
裴琰之瞳孔微缩。她竟一针见血点出了他此刻最纠结的难题！这绝非“偶读杂书”能知晓的！
“继续说。”他身体微微前倾。
裴琉璃指尖点向图纸上一个代表“大唐”的方框，又指向代表“吐蕃”的圆圈：“将军请看。此战，非两军对垒那般简单。棋盘上，至少有四方棋手：将军您代表的朝廷官军（我方）、吐蕃赞普主力（敌方）、甘州守军（我方但被困）、朝中不同派系（可视为影响我方的变数）。”
她又在代表“朝中派系”处画了条虚线连接到“我方”：“主救派，要的是政治正确和背后利益，胜败或许在其次；主保派，或更重全局，但亦可能夹杂私心。他们的意见，会影响将军您的决策、资源，甚至陛下的决心。”
“而吐蕃方面，”她指尖移到敌方，“其目标也非单一。是速取甘州震慑？还是意在引诱将军分兵，削弱凉州防御，以求决战？甚或，其内部亦有不同部落首领的利益算计，并非铁板一块。”
她拿起朱笔，在连接各方的线条上标注：“此为‘利益线’。各方行动，皆受其自身核心利益驱动，而非简单的‘战’或‘守’。” 她又拿起墨笔，画出几条虚线，“此为‘信息线’。各方所知信息不同。吐蕃不知将军最终决断，朝中不知前线确切危局，将军您亦难完全摸清吐蕃内部细微裂痕与甘州真实守备。”
裴琰之紧紧盯着那张看似简陋却脉络逐渐清晰的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种将复杂局势拆解为不同势力、分析其利益与信息差异的思路，迥异于传统兵书战策，却有种冰冷剔透、直指本质的锐利！
“依你之见，该如何？”他声音低沉。
“此非献策，仅是推演。”裴琉璃语气依旧平稳，“若视作一场多方博弈，目的并非‘全胜’，而是在复杂约束下，为‘我方’争取最优结果。那么，或许可以尝试……”
她用笔尖在“吐蕃”圆圈内部轻轻一点：“扩大其内部利益分歧。可否派出细作，散播谣言，称吐蕃赞普欲借唐军之手削弱某部，或战后分配不公？令其互相猜忌，攻势自缓。”
笔尖移向“朝中派系”虚线：“利用甚至制造其信息差与矛盾。对主救派，可夸大甘州军民死守决心与战略价值，请求其提供更多‘救援’资源（钱粮、民夫），实则用以巩固凉州及后方。对主保派，则强调凉州安危乃全局关键，必须集中力量。让他们在朝堂争吵，将军您在前线……却可能获得更多实际支持，或至少，不被某一方过度掣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最后，笔尖回到“我方”与“甘州”之间：“至于甘州，围城打援是阳谋。但若‘援’的形态出乎预料呢？不大规模派兵，而是组织精锐小股部队，不正面交战，专事焚烧吐蕃粮草、截杀其传令兵、夜间袭扰其营地。同时，以朝廷名义，明发诏令褒奖甘州太守，承诺援军必至，并‘秘密’输送一批守城急需的箭矢、火油入城（哪怕数量有限）。此举，一可疲敌，二可鼓舞守军士气拖延时间，三可向朝野展示‘救援’姿态，四……若运作得当，或能让吐蕃误判我军主力动向。”
她放下笔，看向裴琰之：“这非正道，甚至有些……阴损取巧，难登大雅之堂。且其中分寸时机，难以拿捏，风险极大。但或可提供一种思路：跳出‘救与不救’的二选一困境，将问题拆解，利用所有棋手的利益与信息差，在夹缝中寻找更有利的落子点。”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雪粒敲窗和炭火哔剥之声。
裴琰之盯着那张图，以及图上那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演，久久无言。他仿佛看到一方更庞大、更复杂的棋盘，敌我并非泾渭分明，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利益与算计。而她，这个本该居于深宅的女子，却像个最冷静的棋手，甚至像个……游离于规则之外、洞察一切的疯子，轻描淡写地指点了出来。
阴损？取巧？或许。但裴琰之深知，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只是堂堂正正的列阵冲杀。庙堂算计，人心鬼蜮，往往比刀剑更致命。她提出的，正是最大限度地利用战场之外的“战场”！
“此图……此论，从何而来？”他最终问道，声音干涩。
“闲时胡思乱想罢了，并无出处。”裴琉璃坦然回视，“将军只当是妇人之见，一笑置之即可。”她收起那张图，仿佛那只是随手涂鸦，“宵夜是酒酿圆子，暖胃安神。将军早些歇息。”
她将食盒推近，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
留下裴琰之对着那碗犹带温热的酒酿圆子，和满脑子的惊涛骇浪，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