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最后两日，裴府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前院彻底成了军营，马蹄踏碎薄冰，甲胄寒光刺眼，斥候往来如风。而后院，在裴琉璃那双沉静眼睛的注视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仆役们贴着墙根走，连呼吸都放轻了。连最闹腾的裴承志，也缩在自己院里，没敢出来惹事。
裴琰之几乎没再露面。偶尔深夜回府，也是直奔书房，与几个心腹将领的密谈声低低传出，烛火通明直至东方泛白。
但自那夜“博弈图”后，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他再看向裴琉璃时，那目光里审视的意味，重得压人。像在打量一柄突然出鞘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利刃。
正月初五，出征前夜。
诸事已备。裴琰之难得有了片刻空隙，独自在书房做最后的整备。他换了一身暗青劲装，未披甲，周身却凝着一股比铁甲更沉实的杀伐气。
门开了。
裴琉璃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没带汤水，没多余的话。
“明日将军出征，妾身备了份践行礼。”她将木匣置于案上，打开。
匣内玄绸衬底，躺着一柄带鞘横刀。鞘是乌沉的，毫无纹饰，只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刀柄缠着密实的深色丝绳，握手处已摩挲出温润的痕迹。
裴琰之目光一凛。
他伸手，握住刀柄。触手微凉，分量沉得恰到好处。
铮——
刀出半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割破书房死寂！刀身并非雪亮，而是流淌着幽暗的青黑水纹，刃口凝着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光。森然锐气扑面而来，桌上烛火齐齐一晃！
“镔铁刃？”裴琰之声音发紧。这玩意儿，他只在御前赐宴时，远远见过某位老国公展示过一次。万金难求，有价无市。
“偶然得的。”裴琉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刀名‘幽泉’。性烈，韧，擅破重甲。将军带去，或能用上。”
裴琰之彻底抽刀出鞘。
手腕一翻，寒芒无声掠过——案角那方半寸厚的黄铜镇纸，悄无声息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他指腹抚过刀身那冰凉诡丽的纹路，眼底爆出灼热的光。武人爱宝刀，胜过爱美人。这礼，送到了他心尖上。
收刀归鞘，余韵犹在耳边嘶鸣。
他抬眼，死死盯住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琉璃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将军只需记得，妾身是裴琉璃，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裴府的主母。将军在外为国搏命，亦是为这个家挣前程。妾身在内，自会守住家门，等将军回来。”
没有眼泪，没有叮咛。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守住家门”。
裴琰之胸口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猛地一颤。
这个他当初几乎视为摆设的女人，在他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前夜，给的是一张撕开棋局的图、一柄斩金断玉的刀，和一个稳如磐石的承诺。
比千万句“珍重”，更有分量。
“府里……交给你了。”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承志，秀宁，承泽，这一大家子。”
“将军放心。”裴琉璃应下，顿了顿，又道，“战场凶险。有些仗，未必需要主帅亲自提刀。将军的命，比一万个吐蕃骑兵都值钱。”
她在提醒他，别只做悍将，更得做活下来的统帅。
裴琰之深深看她一眼，像要把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重重点头，将那柄“幽泉”郑重佩在腰侧。
“走了。”
“妾身，静候捷报。”
再无多言。他转身，大步踏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亲卫牵马肃立，铁甲寒光浮动。
腰间的“幽泉”沉寂着，却仿佛与他血脉相连，成了他身体里最锋利的一根骨头。
裴琉璃立在廊下，望着那背影被黎明前的黑暗吞没。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毛领。
内宅的算计，商铺的账目，京中的暗流……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很远。
前方是血火修罗场。
而她身后，是这个绝不能塌的天。
天光，将亮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