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内,死寂一片。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中,裴承志凝神写着策论。脸上淤青未褪,握笔的手却极稳——他知道今日这场季考,绝不会太平。
果然。
考试过半,监考的孙助教慢悠悠踱到他案边,状似查看烛火。衣袍拂过砚台边缘,只一瞬。
待那身影离去,裴承志眼角余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砚台旁,多了一团不该有的黄纸。
纸团揉得极紧,边缘泛着旧色,与考场崭新的宣纸格格不入。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堂前惊堂木已炸响:
“肃静!”
主考的监丞猛地起身,面白无须的脸上,一双精明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裴承志身上:
“何人敢在圣贤之地行苟且之事?!”
满堂监生愕然抬头。
监丞大步流星走下台阶,靴底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径直来到裴承志案前。不等裴承志开口,两根手指已拈起那枚纸团,当众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正是今日经义策论的破题要点。字迹工整,细看笔锋走势,竟与裴承志平日的功课有六七分神似!
“裴、承、志。”
监丞一字一顿,抖着那张纸,声音里淬着冰:
“你好大的胆子!国子监季考,天子脚下,竟敢夹带舞弊?!裴大将军一世英名,怎生出你这等辱没门风的孽子!”
满堂哗然!
李桓坐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慢条斯理搁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戏。
裴承志缓缓起身。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监丞:“学生未曾作弊。此纸团来历蹊跷,方才孙助教在案前停留后便凭空出现。恳请监丞查验纸张质地、墨迹新旧,并传孙助教问话!”
“放肆!”
监丞厉喝一声,将那张纸举高: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这字迹与你往日功课何其相似!莫非你要说,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你的笔迹,特意来害你不成?!”
他根本不给裴承志辩白的机会,一挥袖:
“搜!”
几名杂役如狼似虎扑上来,粗暴地翻检书篮、掀开座垫。很快,从篮底夹层和座垫缝隙中,又“搜出”两枚同样泛黄的纸团!
“好啊!好啊!”
监丞气得浑身发抖——演技精湛得仿佛真的一般:
“不止一张!裴承志,你真是处心积虑!先前殴打同窗,本监念你初犯,只予禁足思过。如今竟敢在考场行此龌龊勾当!国子监百年清誉,岂容你这般玷污?!”
裴承志看着那三枚“证据”,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监丞的厉喝戛然而止。
少年脸上淤青未消,笑起来时牵动伤口,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监丞真是好手段。一张不够,要三张。一处不够,要三处。这是铁了心,要把这脏水泼到底了?”
“你——”监丞脸色一青。
“学生请问,”裴承志声音陡然抬高,压过满堂私语,“若学生真要作弊,为何用这般醒目的黄纸?为何写与平日相似的笔迹?为何将‘罪证’放在篮底、座垫这般容易搜到的地方?——监丞,栽赃也得讲些道理,这般粗糙手法,是觉得学生蠢,还是觉得天下人都瞎?!”
“狂悖!”
监丞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案上:
“证据确凿,还敢胡言乱语!本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
两名粗壮杂役一左一右按住裴承志肩膀。
少年挣扎,肩膀被按得生疼,却仍昂着头,死死盯着监丞:
“今日这纸团,学生认了。不是认罪,是认栽。但监丞记住——家父在西北浴血,他的儿子在国子监蒙冤。这笔账,裴家记下了。”
“记下?你一个舞弊被拿的监生,有什么资格说‘记下’?!”
监丞冷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强撑气势,一挥袖:
“带走!关入反省室,严加看管!待本监呈报祭酒,定要革除你的监生资格,以正视听!”
裴承志被拖出明伦堂。
经过李桓案边时,李桓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裴兄,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裴承志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李桓,你也记住——今日我受的辱,来日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