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慎离去,公堂却比方才更静。
那份监查记录册子摊在崔明远案头,白纸黑字,朱印鲜红。堂外围观的百姓、闻讯赶来的士子,无数道目光如针,刺得这位县令如坐针毡。
裴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凿:
“大人,祭酒大人已证我儿考场未曾作弊。然构陷之罪,尚未厘清。民妇所呈三点证据,请大人逐一勘验。”
她转向周安:“呈第一证。”
周安捧上一只木盘,盘中铺着素绢,左右各置纸张。左侧是国子监官造宣纸,洁白细腻;右侧正是那三个作为“罪证”的纸团,已然展开,纸色泛黄,质地粗粝。
“国子监季考,统一发放用纸。”裴琉璃道,“此纸乃内府特供‘玉版宣’,市面一两银只得五张。而这三张纸,”她指尖轻点右侧,“是西市‘陈记纸铺’最廉价的毛边纸,三十文一刀。请大人传纸铺掌柜,一问便知近期何人大量采买此纸。”
崔明远还未开口,李琛已抢道:“这能证明什么?或许是裴承志自己贪便宜,私带了劣纸!”
“李状师此言差矣。”裴琉璃抬眼,“国子监规矩,考生入场只许带笔墨砚台,纸张统一发放,私自带纸入考场,本身便是违规。若我儿真带了此纸,监考官员为何不当时收缴?偏偏等纸团‘出现’才发作?”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再者,这三张纸虽廉价,却有一处特别——‘陈记’上月进了批新料,纸浆中混了少量靛蓝草屑,制成纸张后,在日光下细看,会有极淡的蓝色星点。”
她将纸团对准窗外光线:“诸位请看。”
堂前光线投入,照在展开的纸面上。果然,纸纤维间散落着细微的、若隐若现的蓝色斑点。
裴琉璃:“此批纸是上月二十才上架,只‘陈记’一家有售。大人可派人去查铺面账本,看近期买此纸者,都有何人。”
李桓脸色微变。
裴琉璃已转向第二证:“周安。”
周安又呈上一本簿册,翻开的一页记录着飞钱兑付信息:某年某月某日,宝昌号,兑付二百贯,兑钱人签名“李福”,备注“李府管事”,取款印鉴为一枚私章,刻“陇西李桓”四字。
“这枚私章,”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拓印纸,“与李公子平日所用诗笺上的落款印章,完全一致。李公子,可要当堂验看你的私章?”
李桓霍然起身:“这印章我半年前就丢了!定是有人盗用!”
“哦?”裴琉璃点点头,“那可真巧。兑钱日期是三日前的巳时,而当日辰时三刻至午时,李公子正在平康坊‘醉仙楼’与友人饮宴,席间曾用此章为歌姬题扇——此事,醉仙楼掌柜、当日同席的赵御史之子、还有那位歌姬,都可作证。”
她看向崔明远:“大人,是一枚‘丢了半年’的印章,突然重现人间,恰好被人盗去兑了二百贯飞钱,又恰好飞钱落入孙助教侄儿手中——这般巧合,比戏文还精彩。”
堂外已有嗤笑声。
李桓额头青筋暴起:“你、你派人跟踪我?!”
“民妇一介女流,怎会行此不法之事?”裴琉璃神色平静,“不过是今晨来衙门前,恰好请了几位当日也在醉仙楼的酒客,问了问闲话罢了。”
“你——”
“李公子稍安。”裴琉璃已转向第三证,“最后,是那只食盒。”
她目光扫向衙外:“请证人上堂。”
一名布衣老妪被衙役引入,战战兢兢跪下。
“民妇张王氏,住在孙监丞宅后巷。”老妪声音发颤,“五日前酉时,民妇在门口择菜,亲眼见李公子这位长随,”她指向李桓身后一个缩着脖子的仆从,“提着只黑漆食盒,敲开后门。开门的是孙家管事,接盒子时手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那长随还说:‘小心些,里头是实心的。’”
裴琉璃问:“婆婆可听清,是‘实心的’?”
“千真万确!”老妪道,“民妇耳朵还好使!那管事还嘀咕了句‘这么沉’,长随笑说‘都是黄白物,能不沉么’。”
满堂哗然!
黄白物——金银!
李琛急喝:“刁民胡言!谁知你是不是收了人钱财作伪证!”
“那便请孙监丞上堂,”裴琉璃声音陡然转厉,“当着长安父老的面,说说那只食盒里,装的到底是点心,还是‘黄白物’!”
“也请孙助教上堂,说说那二百贯飞钱,是他侄儿自己挣的,还是别人‘赠’的!”
“更请李公子说清楚,你的私章到底丢没丢,那日去孙监丞府上‘送点心’,送的是什么‘实心’的点心!”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在公堂梁柱间回荡。
崔明远手中惊堂木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向李桓。那位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权贵公子,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堂外围观人群,已响起阵阵议论:
“这是做贼心虚啊!”
“怪不得国子监要除名裴家小子,原来是挡了人家的路!”
“连祭酒大人都看不下去了,这案子分明有鬼!”
裴琉璃静静站着,晨光透过高窗,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她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清明。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四天。
从儿子被诬陷那刻起,她就在等——等对方露出所有破绽,等她布下的所有线索,连成一条勒住敌人脖子的绞索。
而现在,绞索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