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际,衙外忽然传来骚动。
一名衙役急匆匆跑入,在崔明远耳边低语几句。崔明远脸色一变再变,终于颓然挥手:“传……孙敏上堂。”
孙助教是被两个衙役半扶半拖带上来的。不过三日,此人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官袍皱得像腌菜,与那日在考场上的倨傲判若两人。
他一见堂上阵势,腿就软了,“扑通”跪下。
“孙敏。”崔明远硬着头皮开口,“裴夫人指控你收受李桓二百贯飞钱,为其在考场构陷裴承志作伪证。你——有何话说?”
孙助教浑身发抖,抬眼看向李桓。李桓正死死瞪着他,眼中威胁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学、学生……”孙敏牙齿打颤,“学生不知什么飞钱……那、那日是侄儿说捡了钱,学生还训斥过他……”
“哦?”裴琉璃忽然开口,“孙助教的侄儿,现在何处?”
孙敏一僵。
“巧了。”裴琉璃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今晨民妇派人去孙助教家中送‘慰问’,恰好遇上令侄要出城。从他行李中,搜出了这个。”
那是一张当票。
“宝昌当铺,死当赤金锭十枚,共重一百两,当银八百贯。”裴琉璃念出当票内容,抬眼,“孙助教,你月俸十五贯,家中薄田三十亩。这一百两黄金,是你祖传的,还是……捡的?”
孙敏瘫软在地。
李琛疾步上前:“大人!此乃裴氏私闯民宅、强搜财物,所得证物岂能作数!”
“那便报官。”裴琉璃淡淡道,“请大人即刻派差役查封宝昌当铺,起出那十枚金锭,查验有无宫造印记、是否与李府库中金锭成色相同。再传当铺掌柜、伙计,问清典当者形貌、口音、何时典当、金锭来源——”
她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孙敏:
“当然,若孙助教现在肯说实话,或许……还能算个自首。”
最后三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
孙敏突然崩溃,以头抢地:“我说!我都说!是李桓!是他让我在考场把纸团放到裴承志案上!事后给我侄儿二百贯飞钱,还有……还有那十锭金子,是前日他派人送来的封口费!纸团也是他给的,字是他找人模仿裴承志笔迹写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
“孙敏!你血口喷人!”李桓暴跳如雷。
“我有证据!”孙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这是李桓亲笔信,让我‘按计行事,事后必有重谢’!他的字迹,大人一验便知!”
李桓如遭雷击。
那封信,他明明让孙敏看完就烧掉的!
裴琉璃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早知道孙敏这种小人靠不住。昨日她让周安去找孙敏的侄儿,故意透露“李桓已准备推你叔父顶罪”的消息,那侄儿惊慌之下,果然吐露实情。今晨她再派人假装“慰问”,实为施压,孙敏本就惶惶,当票一现,自然全线崩溃。
恶人同盟,从来最易从内部攻破。
崔明远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果然是李桓笔迹。他闭了闭眼,知道此案已无力回天。
“传……孙德元。”他有气无力道。
孙监丞上堂时,倒是比孙敏镇定些。但看到瘫软在地的侄儿、面如死灰的李桓,还有那封要命的信,他的镇定也裂开了缝。
“孙监丞,”裴琉璃不等崔明远问话,直接开口,“那只食盒,李公子的长随说里头是‘实心的黄白物’。你说说,是什么?”
孙德元强撑:“是、是些滋补药材……”
“药材?”裴琉璃笑了,“那便请大人派人去孙监丞府上,搜出那只食盒,当众开验。若是药材,民妇向孙监丞磕头赔罪;若不是——”
她声音转冷:
“便是受贿枉法,构陷生员,按《唐律》,该当何罪?”
孙德元冷汗涔涔。
他比孙敏更清楚李林甫的手段。事成,他有好处;事败,他就是弃子。如今李桓自身难保,那封信一出,李家必定弃卒保车,他若再硬扛,只会死得更惨。
权衡不过一瞬。
孙德元颓然跪下:“下官……招认。食盒内,是黄金五十两,白银二百两。李桓许诺,事成之后,保下官升任国子监司业……”
堂外轰然炸开!
“狗官!”
“丧尽天良!”
“裴家小子冤啊!”
怒骂声、唾弃声,如潮水般涌来。
裴琉璃却看向李桓:“李公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桓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羞辱?何曾见过这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绝杀?
他猛地指向裴琉璃,嘶声道:“是你!是你设计害我!你这毒妇——”
“闭嘴!”
一声苍老的怒喝从堂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位身着紫袍、面色阴沉的老者,拄着犀首杖,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数名神色冷峻的随从。
李桓一见此人,如见救星:“祖父!”
来人正是当朝右相,李林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