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琉璃阁限售第七日。
铺子外排队的女客少了些,但围观的人反而更多——都在打听那“每日只卖二十盒”的雪肌露,到底有多神。
午时刚过,西市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八名青衣仆役开道,后面跟着一顶六人抬的鎏金步辇,辇身垂着烟霞色纱幔,随风轻扬时,隐约可见里头斜倚着个锦衣女子。步辇两侧各有四名侍女,皆着锦绣,手捧香炉、拂尘、妆匣等物,步履整齐得像是宫里的仪仗。
这排场,长安城里没几家。
排队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这是……虢国夫人?”
步辇在琉璃阁门前停下。一名侍女上前掀开纱幔,里头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接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弯腰走出。
她穿了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外罩玄色狐裘,头发梳成惊鸿髻,簪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妆容极浓,眉画得细长入鬓,眼尾扫了金粉,唇色艳得灼眼。这张脸本是美的,却因修饰太过,反倒显得有些凌厉。
正是虢国夫人——杨玉环的三姐,天子宠妃的胞姐,长安城最骄纵也最有钱的女人之一。
她站在铺子前,抬眼看了看“琉璃阁”三个字,红唇微勾:“就是这儿?”
声音娇脆,带着居高临下的慵懒。
青黛已闻声迎出,屈膝行礼:“不知夫人驾临,有失远迎。”
虢国夫人看也不看她,径自走进铺子。她的侍女立刻将闲杂人等清到一旁,有两个甚至挡在了门口,不许旁人再进。
铺子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琉璃灯盏里烛火噼啪的轻响。
虢国夫人慢悠悠踱到琉璃台前,指尖划过光洁的台面,最后停在一盒雪肌露上。她拿起,打开,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香味太淡。”
青黛垂首:“回夫人,此露以养肤为主,故未添浓香。”
“养肤?”虢国夫人嗤笑一声,将盒子往台上一扔,“我府上养肤的膏子,都是太医署特制的。你们这东西,也敢称养肤?”
她转身,目光扫过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忽然停在角落里一只红玉瓶上。
那是朱颜酡的样品瓶,今日刚摆出来,尚未正式开售。
“这是什么?”她问。
青黛心头一紧:“回夫人,这是新品‘朱颜酡’,尚未……”
“拿来看看。”
青黛只得取来,双手奉上。
虢国夫人拔开红玉瓶塞,只一眼,眼神就变了。那瓶中的膏体,在琉璃灯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红光——不是胭脂的艳,不是口脂的浓,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活生生的血色。
她用小指指甲挑了米粒大小的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瞬间化开,薄薄一层,竟真像是肌肤本身透出的红晕。
“有点意思。”虢国夫人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半晌,忽然抬头,“你们东家呢?”
“东家今日……”
“我在这儿。”
后堂门帘掀起,裴琉璃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通身上下无一件金玉首饰,只鬓边簪了朵新鲜的绿萼梅——那是暖房里特意养的。这身打扮,站在锦绣辉煌的虢国夫人面前,素净得像幅水墨画。
虢国夫人上下打量她,眉梢一挑:“你就是裴柳氏?”
“民妇正是。”裴琉璃屈膝行礼,不卑不亢。
“这朱颜酡,是你调的?”
“是。”
“方子卖给我。”虢国夫人开门见山,“开个价。”
铺子里空气一凝。
青黛攥紧了袖子。紫苏在柜台后,手悄悄按在了暗格上——那里备着防身的短棍。
裴琉璃却笑了。
不是谄媚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笑。
“夫人说笑了。”她温声道,“方子是琉璃阁的立身之本,不卖。”
虢国夫人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裴琉璃神色不变,“虢国夫人,天子宠妃的姐姐,长安城最尊贵的女眷之一。”
“那你还敢不卖?”
“正因为知道夫人尊贵,才不能卖。”裴琉璃走到琉璃台后,拿起那瓶朱颜酡,“夫人想,若这方子满长安都有了,您用它,和别人用它,还有什么分别?”
她将瓶子轻轻放回架上:
“琉璃阁要做的是独一份的生意。夫人今日买走的,是长安城唯一一瓶朱颜酡。明日、后日、将来,也只有从琉璃阁出去的,才是真品。”
虢国夫人盯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眼尾细纹都皱起来。
“好个独一份。”她抚掌,“那我问你,若我今日非要这方子呢?”
裴琉璃抬眼,直视她:“夫人不会。”
“哦?”
“因为夫人要的不是方子。”裴琉璃缓缓道,“夫人要的,是旁人没有的东西。是明日晚宴上,满堂贵妇追问‘夫人今日气色怎么这般好’时,您能轻描淡写说一句‘不过是用了琉璃阁的新品’——那种独一份的得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方子给了您,这份得意,就没了。”
虢国夫人不笑了。
她看着裴琉璃,看了很久,久到铺子里侍立的侍女们背上都出了汗。
然后,她转身,对身边侍女道:“这架子上所有朱颜酡,我全要了。雪肌露也要二十盒。寒梅香露……听说没了?”
“是。”青黛忙道,“原料已尽,要等明年。”
“可惜。”虢国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票,拍在琉璃台上,“这是五百贯定金。往后琉璃阁所有新品,上市前先送我府上过目。我挑剩下的,你们再卖。”
这话霸道至极。
裴琉璃却只颔首:“谨遵夫人吩咐。”
虢国夫人满意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裴琉璃一眼:“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长安城这碗饭,一个人吃不下。”
“民妇明白。”裴琉璃垂眸,“所以琉璃阁的生意,永远给贵人留着头一份。”
步辇起驾,浩浩荡荡离去。
铺子外的人群这才敢喘气,议论声嗡地炸开。
青黛快步走到裴琉璃身边,低声道:“夫人,她这是要把咱们当成她的私库啊……”
“私库不好么?”裴琉璃收起那张飞钱票,神色平静,“有虢国夫人做招牌,往后长安城的贵妇,谁会不来琉璃阁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