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六,虢国夫人府夜宴。
上元灯火的余温未散,长安城的第一场春风已悄然撩动贵戚门庭的珠帘。虢国夫人府前三日便屏退了闲杂车马,今夜更是将半条街映成白昼——琉璃灯、明珠盏、鎏金烛台,层层叠叠的光晕里,丝竹乐声如水银泻地,淌过三道朱门仍清晰可闻。
暖阁内,波斯长毯吞没了足音,十六座铜炭盆烘出融融暖意。满室皆是天家富贵:郡主鬓边的南海珠,国公夫人腕间的翡翠钏,长公主襟前璎珞上坠着的猫儿眼……华光流转间,私语切切:
“听说今夜夫人要试新妆?”
“西市那家琉璃阁的货,宫里都惊动了……”
“嘘——”
所有声响在那一瞬骤然收住。
阁门处,虢国夫人披着月色般的狐裘踏入。绛紫宫装袍摆拂过门槛,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在灯下绽出暗芒,而她徐徐抬首——
满堂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还是那张眉眼凌厉的脸,今夜却像被春水浸过的刀刃。眉梢青黛淡扫,柔和了棱角;眼尾描金不再张狂,只在她垂眸举杯时倏忽一闪,如暗夜流萤。最夺目的是双颊那抹晕红——不是脂粉堆砌的死色,倒像心血偶然涌上了玉白的雪原,鲜活透亮,竟生生将四十余岁的面容染出少女般的娇酡。
寂静维持了三息。
随即,赞叹如沸水炸开:
“这、这是施了什么仙法?!”
“夫人这气色,说二八年华也有人信!”
“颊上胭脂怎似从肌理透出来的?竟看不出边界……”
虢国夫人唇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在紫檀主位落座。待侍女斟满琥珀酒浆,她才用指尖轻抚脸颊,声音懒懒散进满室暖香:
“不过是西市那家琉璃阁的小玩意儿。她家掌柜手巧,这颊彩唤作‘朱颜酡’,取酒酣颜酡之意。口脂嘛……”
她忽然举杯,当众抿了一口。
白玉杯沿移开时,众人屏息——唇上那抹绯色依旧饱满欲滴,杯上只留淡如樱瓣的痕。
“这叫‘胭脂泪’。”虢国夫人晃着酒杯,“沾杯不脱,入水不溶。”
“不脱色?!”座中一位将军夫人失声,“当真?”
“诸位姊妹可要一试?”虢国夫人笑意渐深,“只是这朱颜酡,每月只制五十瓶。我今晨遣人排队,也只得三瓶。”
“三瓶?!”
暖阁瞬间沸腾。
“夫人!我愿出双倍——不,三倍价钱!”
“我娘家新贡的蜀锦十匹,换一瓶可好?”
“我先说的!夫人莫忘了我……”
珠翠碰撞声、锦缎摩擦声、压抑的急唤声混作一团。往日端庄持重的诰命夫人们,此刻眼中燃着近乎狰狞的光——那是女子对“独一无二”最本能的渴望。
虢国夫人垂眸啜酒,任那喧嚣持续了半盏茶时间,才轻轻抬手。
满室骤然安静。
“下月初一,琉璃阁出新。”她扫视一张张急切的脸,声音如撒饵,“我已同掌柜说好,新品先供咱们府上。诸位若要,此刻登记便是。”
侍女捧出洒金册页。不过须臾,朱颜酡订出二十七瓶,胭脂泪四十盒,雪肌露竟破百数——那册页翻动的声音,比任何算盘珠响都动人心魄。
……
宴至半酣,虢国夫人借更衣离席。
耳房铜镜前,她挥退寻常侍婢,只留心腹。指尖抚过颊上那片无可挑剔的晕红,她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裴柳氏此人,底细查清了?”
“嫁入裴家半年,收服继子女,扳倒国子监丞,借玉真公主之势开铺。”侍女低语,“最厉害的是……所有风波过后,她身上不沾半点泥。”
虢国夫人盯着镜中自己眼角细微的纹路,笑了:
“她卖的哪里是胭脂。”
“是野心。”侍女接话,“长安女子谁不想艳冠群芳?她让这‘想’字,有了价码。”
“价码?”虢国夫人转身,窗外夜色浓如泼墨,“她是在织网。用‘限量’吊胃口,用‘独一份’抬身份,再用咱们这些人的名头做招牌……不出三月,长安贵女圈便离不得她。”
她指尖叩在妆台上,一声轻响:
“去查她背后还有什么人。玉真公主不过是个幌子——这般手段,不像深宅妇人能有的。”
侍女领命欲退,又被叫住。
“还有,”虢国夫人望向暖阁方向,那里灯火辉煌、笑语盈盈,“下月初一的新品,咱们府全数吃下。她既想借东风,我便送她一阵飓风。”
……
同一片夜色下,裴府偏院。
裴琉璃听完裴承志禀报,将手中账册合拢。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
“李桓被送走,是李家要息事宁人。你复课国子监,是祭酒给裴家面子——也是给玉真公主面子。”
她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远处隐约的乐声涌入:
“但这面子,是用琉璃阁的‘势’换来的。”
裴承志握紧袖中拳头:“母亲,虢国夫人今夜这一出……”
“免费的招牌。”裴琉璃截断他的话,转过身时,脸上没有笑意,“她要在咱们身上押注。押赢了,琉璃阁成她囊中物;押输了,不过损失些银钱。”
“那我们——”
“将计就计。”她吹熄烛火,黑暗中声音清晰如刀,“她想要飓风,我便给她海啸。去告诉作坊,朱颜酡下月产量减至三十瓶,胭脂泪配新制的‘金步摇’礼盒,只出二十份。”
“这……会不会太少?”
“要的就是她们抢破头。”裴琉璃在月色中微微勾唇,“等长安城一半的贵妇都为咱们的东西争风吃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