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琉璃阁门前排队的，不再是寻常女客。
是各府邸的嬷嬷、侍女，手里攥着主子给的银钱和单子，个个神色焦急。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西市牌楼下，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铺子里，青黛和紫苏忙得脚不沾地。
“朱颜酡今日只放十瓶！排后面的明日再来！”
“雪肌露限二十盒！一人最多买两盒！”
“定制香露的登记在那边！先交定金拿号牌！”
喊话的是新招的四个侍女，名唤梅、兰、竹、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口齿伶俐。她们经过青黛半个月调教，已能独当一面。
可即便如此，还是乱。
因为人太多了。
虢国夫人夜宴的效果，在长安贵妇圈里炸开了锅。一夜之间，琉璃阁从“新鲜铺子”变成了“非有不可”的体面。不用琉璃阁的东西，仿佛就低人一等似的。
柜台后，紫苏一边记账，一边对青黛低声道：“这样不行。朱颜酡的原料只剩做三十瓶的量，雪肌露的珍珠粉也只够五十盒。按这势头，撑不过三天。”
青黛看了眼门外长龙，咬牙：“先撑过今日。夫人说了，午后歇业盘点。”
午时正，琉璃阁准时关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外头传来失望的抱怨声。梅、兰、竹、菊四人立刻开始清点货物、核对账目，动作麻利得不像新手。
后院正房里，裴琉璃看着青黛呈上的账册。
今日半日，售出朱颜酡十瓶，雪肌露二十盒，口脂三十管，散粉四十罐。定制香露登记了七单，收了二百一十贯定金。加上前几日的，未交货的订单总额，已超过两千贯。
“原料还能撑几天？”她问。
紫苏答道：“朱颜酡的茜草、洛神花只够三天。雪肌露的珍珠粉倒是充足，但白茯苓和白芍药要等江南的货船，最快也要半月。”
“口脂和散粉呢？”
“口脂的红花油还剩十斤，散粉的米粉、铅粉倒是够用。”
裴琉璃合上账册，沉思片刻。
“从明日开始，”她抬眼看两人，“朱颜酡每日只售五瓶，雪肌露十盒。口脂和散粉不限量，但每人最多买五件。”
青黛急道：“可外头那么多人等着……”
“就是要让她们等。”裴琉璃起身，走到窗边，“等得越久，想要的心越切。等货到了，价钱可以再涨三成。”
她转身，目光清亮：
“而且，我们要上新了。”
“上新？”紫苏眼睛一亮。
“雪肌露是好，但只能晚上用。我们要出一款白日也能敷的‘玉容膏’，轻薄透气，敷后可直接上妆。”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配方，“这个不难，原料也常见，你们今日就试做一批。”
青黛接过配方细看，果然都是寻常药材：白芷、白术、白蔹、白茯苓……唯一特别的是加了少许珍珠粉和玉屑。
“定价呢？”她问。
“五贯一盒。”裴琉璃道，“比雪肌露便宜，但比市面上的面膏贵一倍。我们要让那些买不起朱颜酡的，也能用上琉璃阁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
“另外，出一套‘妆奁礼盒’。一盒玉容膏、一管口脂、一罐散粉、一小瓶寒梅香露，用锦缎盒子装好，定价二十贯。专做年节送礼之用。”
紫苏飞快记下。
“还有，”裴琉璃看向青黛，“定制香露的生意，你亲自抓。每个客人要记录详细：年龄、喜好、常去的场合、想给人什么印象……调香时，要贴合她的身份气质。”
青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至于人手，”裴琉璃走到门外，看着正在忙碌的四个侍女，“梅、兰、竹、菊，你们过来。”
四个侍女忙放下手中活计，垂手站好。
“从今日起，梅、兰专司柜台售卖；竹、菊负责货品清点和包装。”裴琉璃扫过她们年轻的脸，“工钱从本月起，涨到每月三贯。做得好，年底另有分红。”
三贯！
四个侍女齐齐睁大眼睛。长安城寻常铺子的伙计，一月也就一贯钱。她们这是翻了三倍！
“但有一条。”裴琉璃声音转冷，“琉璃阁的方子、客人的隐私、铺子的账目，若有半点泄露——”
她没说下去。
但四个侍女都打了个寒颤，齐声道：“奴婢不敢！”
“去忙吧。”
侍女们退下后，裴琉璃回到房里，对青黛道：“你去找周管家，让他派人去江南，不止采购药材，还要寻几个可靠的药农，签订长期供应的契约。价钱可以高两成，但货要最好，供应要稳。”
“是。”
“紫苏，”她又转向紫苏，“你去一趟玉真公主府。将这套新出的妆奁礼盒，连带着朱颜酡、雪肌露各一份，送给公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前些日子的照拂。”
紫苏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裴琉璃一人。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紫檀盒子。里面是这几日收的飞钱票，厚厚一叠，面额从十贯到五百贯不等。粗粗算来，已有近三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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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唐代，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买下一座两进宅院，足够养一支私兵，足够……做很多事。
但她知道，这钱不能乱花。
琉璃阁要长久，需要稳固的原料渠道，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更硬的靠山。
虢国夫人是一条线，玉真公主是一条线，但还不够。
她想起那日公堂上，李林甫离去的背影。
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就此罢休。
“夫人。”
门外传来周管家的声音。
裴琉璃合上盒子：“进来。”
周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刚得到的消息。西市那几家降价的脂粉铺，背后果然有李家的影子。他们从江南低价进了大批劣质珍珠粉，掺在货里卖，价钱只有咱们雪肌露的三成。”
“果然。”裴琉璃冷笑，“还有呢？”
“还有……”周管家压低声音，“他们在打听咱们原料的来源。江南那边传来话，说有人出高价，要买断白茯苓和白芍药的货源。”
“买断？”裴琉璃挑眉，“好大的手笔。”
“夫人，咱们要不要也提价？或者换个货源？”
“不必。”裴琉璃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枝头已有零星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让他们买。”她缓缓道，“白茯苓、白芍药，不过是寻常药材。他们买断江南的，我们就用巴蜀的。巴蜀的买断了，还有陇西。大唐疆域万里，他们还买得完天下药材不成？”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况且，雪肌露的关键，从来不在那几味药材。”
而在蒸馏提纯的技术，在那一味谁都仿不出来的“凝露”。
“周管家，”她正色道，“你亲自去一趟终南山，求见玉真公主。就说琉璃阁愿将每年三成利润，献予公主修葺道观、济助贫苦。只求公主在陛下面前，为边关将士多说几句好话。”
周管家一怔：“夫人这是……”
“我夫君在西北打仗。”裴琉璃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裴家的根基在军中。李林甫能在朝堂上压我们，是因为陛下信他。但若陛下知道，边关将士的妻室在长安被人欺压，连做点小生意都要被刁难——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周管家心头一震，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