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裴府账房。
七张长案拼成一张大桌,上面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几十张画满横竖格子的宣纸。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刻板,左侧一律写着“借方”,右侧写着“贷方”,中间用朱砂画了粗粗的分隔线,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头发花白的老账房裴九,三个分管库房、采买、月钱的管事,还有青黛和紫苏。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裴琉璃站在主位,指尖轻点其中一张纸:“从今日起,裴府所有收支,按此法记账。”
裴九盯着纸上那些鬼画符般的格子,眼前一阵发黑。他做了四十年账房,从祖父手里接过算盘那年起,裴家的账就是“收、支、余”三栏记法。简单,清楚,祖祖辈辈都这么记。
现在这算什么?
“夫人,”他喉咙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朽愚钝……这‘借方’、‘贷方’是何意?”
“资产增加记借方,负债增加记贷方。”裴琉璃语气平静,“每笔账必同时记录两边,借贷必相等。”
“可、可这……”旁边采买管事王贵憋不住了,“夫人,咱们进货付钱,不就是支出一笔么?为何还要记两边?这不是脱裤子放屁——”
“王管事。”裴琉璃抬眼。
王贵一个激灵,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你觉得繁琐?”裴琉璃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四月一日,购白茯苓百斤,支钱四十贯。按旧法,你只记这一笔。可这批茯苓品质如何?何时入库?损耗多少?卖给了谁?——账上统统没有。”
她笔锋一转,在另一张纸的“借方”写下“存货”,“贷方”写下“应付账款”:“而新法,左边记存货增加四十贯,右边记欠供货商四十贯。货到了,验过品质,入库时再转一笔:左边‘应付账款’减少四十贯,右边‘库存现金’减少四十贯。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她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谁想动手脚,就得改两边的数。而两边的数,分属不同的人管。”
死寂。
管库房的刘茂手心里全是汗。他确实常年在损耗上做文章,十斤茯苓报十二斤损耗,多出的钱悄悄揣兜里。可如果按这新法……货一入库就和账目死死咬住,他还怎么下手?
“夫人,”裴九颤巍巍开口,“此法……闻所未闻。老朽只怕下面人学不会,耽误正事。”
“学不会,就换人。”裴琉璃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裴家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
她看向青黛:“从今日起,青黛总领账房。所有账目经她复核,才能入册。”
又看向紫苏:“库房每日盘点,实物与账目每日核对,差一钱,查到底。”
最后,她看向裴九:“九叔,您年事已高,不必再操劳具体账务。往后就请您坐镇账房,监督这些年轻人——工钱,翻倍。”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裴九张了张嘴,那句“老朽还能干”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工钱翻倍是实打实的好处,可权力……没了。
“老朽……遵命。”
“其他人呢?”裴琉璃问。
王贵、刘茂几个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遵夫人命。”
“很好。”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三本册子,“这是《记账细则》、《科目分类》、《对账流程》。青黛,三日内,我要所有人背熟。”
青黛接过沉甸甸的册子,深吸一口气:“是。”
众人散去时,脚步都是飘的。
裴九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桌上那些画满格子的纸。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得“借方贷方”四个字猩红刺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四十年的算盘,白打了。
……
当晚,裴九屋里灯亮到三更。
他对着那本《记账细则》,一行行看,越看心越凉。什么“权责发生制”,什么“固定资产折旧”,什么“坏账准备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老伴端来热茶,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道:“要不明儿去求求夫人,就说你老眼昏花,干不动了……”
“干不动?”裴九苦笑,“干不动就真得滚蛋了。夫人这是要洗牌啊。”
他想起王贵下午偷偷来找他,说这新法一推行,他们这些年捞的油水,全得吐出来。“九叔,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拿什么主意?
裴九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家主裴老太爷去世,二房三房争产,账目乱成一团麻。是他熬了七天七夜,一笔笔对出来,才没让大房吃亏。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手账房本事,够吃一辈子。
可现在……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本册子,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老了。”
是真的老了。
……
账房隔壁厢房,青黛也在熬夜。
烛光下,她面前摊着两本账——一本旧账,一本新账。旧账上,王贵采买的药材,价格总比市价高出一成;刘茂管的库房,损耗永远超标。
她把那些异常数字,一个个抄到新账的“疑点备注”栏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但心里是烫的。
夫人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把这么厉害的本事教给她——她不能辜负。
她想起自己十岁被卖进裴府时,娘拉着她的手哭:“青黛,好好做事,主家不会亏待你。”
而现在,夫人给她的,何止是“不亏待”。
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是挺直腰杆的底气。
她重新拿起笔,在账册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
裴府账房总领 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