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首次月度对账会。
账房里挤满了人。各房管事、铺子掌柜、连终南山药田的庄头都来了。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新式账册，青黛站在主位，一板一眼地念着数字：
“公中本月总收入，两千四百三十贯。其中田庄租子六百贯，铺面租金三百贯，琉璃阁分红一千五百三十贯……”
“总支出，一千八百七十贯。各房月例二百四十贯，仆役工钱三百贯，日常用度四百贯，人情往来二百三十贯，修缮添置三百贯，税赋……”
念到这里，她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指尖指着的那一行：
应急基金：五百贯。
“这是什么？”管田庄的赵庄头忍不住问，“应急基金？作甚用的？”
裴琉璃坐在上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专款专用。应对天灾、疫病、意外变故。非存亡危急，绝不可动。”
满屋寂静。
王贵最先反应过来，赔着笑：“夫人深谋远虑。只是……五百贯是不是太多了？公中结余统共才五百六十贯，这一下子划走五百贯，周转怕是……”
“周转有琉璃阁的流水顶着。”裴琉璃放下茶盏，“这五百贯，是最后的保命钱。哪怕裴府所有产业一夜烧光，有这笔钱在，全家老小也能撑三年。”
撑三年？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管家周平站在裴琉璃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夫人走过多少生死关头，他们这些活在太平日子里的人，怎么会懂？
“夫人，”刘茂小心翼翼开口，“这笔钱……存在何处？总不能堆在库房吧？”
“存在通济钱庄，死期三年，利钱两分。”裴琉璃道，“存单由我保管。动用时，需我、青黛、周管家三人印鉴齐备，方可支取。”
三人印鉴。
这是防着谁呢？
在座的都是人精，心里门儿清。
“若无异议，”裴琉璃站起身，“此事就这么定了。往后每月，公中结余的一成，自动转入应急基金。直到存足五千贯为止。”
五千贯！
那得存多少年？
“散了吧。”裴琉璃摆摆手，“青黛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走到院外，王贵拉住刘茂，压低声音：“五千贯……夫人这是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刘茂苦笑，“信不过咱们呗。”
“可这也太……”
“太什么？”身后传来裴九苍老的声音，“夫人经历过的，你们没经历过。她愿意未雨绸缪，是裴家的福气。”
两个管事回头，看见老账房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昏花的老眼望着账房紧闭的门。
“有些风雨啊，”裴九喃喃道，“不来则已，一来……就是灭顶之灾。”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场争产官司。若不是老太爷临终前悄悄藏下一笔钱，大房早就被二房三房生吞活剥了。
……
账房里，青黛正在锁柜子。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账册，最上层是一个紫檀木盒，盒里是通济钱庄的存单——五百贯，白纸黑字，鲜红的印章。
“青黛。”裴琉璃忽然开口。
“夫人？”
“你觉得，我这么做，过分么？”
青黛转过身，认真想了想：“不过分。夫人，奴婢小时候家乡发大水，全村就我家活下来——因为我爹每年都偷偷存一袋粮，藏在山洞里。发水那晚，他背着粮，拉着我们爬上后山。”
她顿了顿：“那袋粮，救了全家五口人的命。”
裴琉璃看着她，许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去歇着吧。”
“是。”
青黛退下后，裴琉璃独自站在账房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些整齐的账册上。
她想起现代的自己。工作第三年，公司突然倒闭，房东催租，信用卡账单雪片般飞来。那时她所有的存款，只够撑两个月。
最后一个月，她白天面试，晚上去便利店打工，每天只睡四小时。撑过来了。
但从那以后，她银行卡里永远留着足够活一年的钱。
那是她的“应急基金”。
是安全感，是胆气，是“老娘不怕”的底气。
现在，她要给这个家，也攒下这份底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母亲？”是秀宁的声音。
裴琉璃拉开门。小姑娘穿着寝衣，手里抱着个枕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睡不着……能跟您说说话么？”
“进来吧。”
秀宁钻进屋，看见桌上那些账册，好奇地翻了翻。翻到应急基金那页，她抬头：“母亲，这笔钱……真的永远不能动么？”
“不是永远。”裴琉璃在她身边坐下，“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那什么时候算万不得已？”
裴琉璃想了想：“比如……你父亲在西北需要打点，而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比如家里有人重病，需要千年人参救命。比如——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需要钱买一条生路。”
秀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秀宁，”裴琉璃忽然问，“如果你有一笔钱，是买漂亮衣裳，还是存起来？”
秀宁认真想了想：“存一半，花一半。”
“为什么？”
“因为存着的钱，能让我晚上睡得踏实。”秀宁说，“花掉的钱，能让我白天过得高兴。”
裴琉璃笑了。
这孩子，通透。
“那如果只能选一样呢？”
秀宁歪着头想了很久：“那……还是存着吧。衣裳旧了还能穿，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月光下，少女的眼睛清澈见底。
裴琉璃忽然觉得，这个时代，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教会了一个女孩——
钱，比衣裳重要。
活着，比漂亮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