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深夜。
裴琉璃独自坐在西厢书房里。
面前摊着两本账册。左边是裴府公中新账,墨迹簇新,一行行数字工整得像列队的士兵。右边是她私人的“琉璃阁”密账,纸页已微微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泼洒在纸面上。
公中账显示:本月盈余五百六十贯,应急基金累积至五百贯,各房用度结余六十贯——一切井井有条,像个精密的齿轮,咬合着向前滚动。
而琉璃阁的账……
她的指尖划过那一行数字:
私库结余:八千七百三十贯。
八千七百贯。
这还只是现银。不算终南山那八十亩药田的估值,不算琉璃阁铺面的溢价,不算那些贵妇们预付的定制香露定金——那些加起来,少说还有两三千贯。
一年前,她刚穿过来的那个雨夜,怀里只有三贯嫁妆钱,和三个满脸戒备的继子女。
一年后。
她轻轻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唇角那一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切地存在着。
那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是“老娘终于站稳了”的笑。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青黛端着托盘进来,盘里是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还有两碟小点心。看见夫人闭目养神的模样,她放轻脚步,将托盘放在桌上。
“夫人,夜深了。”
裴琉璃睁开眼,看见那碗杏仁茶,笑了笑:“你怎么还没睡?”
“算完最后一笔账,睡不着。”青黛在她对面坐下,“夫人,这个月琉璃阁的利润……奴婢算了三遍,生怕算错。”
“多少?”
“净利两千四百贯。”青黛声音发颤,“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多。虢国夫人引荐的那几位郡王妃,光定制香露就订了八百贯。玉真公主那边引来的几位女冠,要了一批‘清心露’,又是三百贯……”
……
我真的在这个吃人的长安城,挣出了一片天。
还挣出了一个家。
虽然不是血亲,虽然起初磕磕绊绊,但现在——承志会主动来问她功课,承武练拳受伤了会找她上药,秀宁学会了新方子会第一个端给她尝。
还有这些账册,这些数字,这个她一手建起来的、小小的商业王国。
都是她的。
真真切切,攥在手里的。
“青黛,”她忽然道,“明天你去钱庄,开两个新户头。一个用承志的名字,存一千贯,算他将来科举的打点钱。一个用秀宁的名字,也存一千贯,算她的嫁妆。”
青黛一惊:“夫人,这……”
“私下存,别声张。”裴琉璃神色平静,“承泽还小,等他定了志向再说。”
这是她给孩子们的“应急基金”。
是她这个继母,能给他们最实在的底气。
“奴婢明白。”青黛重重点头。
“去吧,歇着吧。”裴琉璃摆摆手,“我也该睡了。”
青黛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琉璃却没有起身。她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本账册。看了很久,才伸手,将琉璃阁的密账锁进抽屉最底层。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贴身的荷包里。
然后她吹灭蜡烛,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桃花将谢的淡香。远处隐约有打更声,一下,两下……像这个古老王朝平稳的心跳。
而她站在这心跳声里,忽然觉得,从未如此踏实过。
不是因为她有了多少钱。
是因为这些钱,每一文都是她自己挣的。
是她熬夜调香挣的,是她跟掌柜们斗智斗勇挣的,是她站在公堂上跟权贵对峙挣的。
她想起现代那个加班到凌晨的自己,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只有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
而现在,数字还是数字。
但数字背后,有了温度。
有了这个叫她“母亲”的家的温度,有了青黛紫苏叫她“夫人”的敬重,有了周管家陈平默默守护的忠诚。
还有……裴琰之。
那个远在西北,两个月没来信的男人。
她忽然很想给他写封信。
不诉苦,不邀功,只淡淡写一句:
家中一切安好,钱粮充足,勿念。
让他知道,他的妻子,把家守得很好。
好到他可以安心打仗,不必回头。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裴琉璃关窗,回房。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