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裴琉璃在书房里对着一堆木块发愁。
这是她让木匠按记忆里的“鲁班锁”打的，六根榫卯结构的木条，互相咬合，拆开容易，装回去难。本是想给承泽解闷——这孩子近来练武总偷懒，先生布置的功课也敷衍，整天不是拆了东院的篱笆，就是把西厢的门闩卸了装不回去。
“夫人，二少爷又来了。”青黛在门外禀报。
裴琉璃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裴承泽——裴家次子，今年十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练功服，袖口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他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可那双眼睛已经黏在了书案那堆木块上。
“母亲，这是……”
“给你的。”裴琉璃把木块推过去，“能拆开，装回去，就算你赢。赢了，许你三天不用练武。”
承泽眼睛更亮了：“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承泽立刻扑到案前，抓起那堆木块。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又凑到耳边轻轻摇晃——像是在听里头榫卯咬合的声音。
裴琉璃端起茶盏，心想：这锁她现代时玩过，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解开。让这孩子耗一耗精力也好。
可她茶还没入口，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抬头，承泽手里已经拿着一根木条——第一根，拆下来了。
裴琉璃手一顿。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咔哒、咔哒”，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早就知道每一处卡扣的位置。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六根木条整整齐齐摆在案上，彼此分离，毫无损伤。
承泽抬起头，咧着嘴笑：“母亲，拆开了。”
裴琉璃放下茶盏：“装回去。”
“好！”
承泽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木条一字排开，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处的榫头和卯眼，像是在记忆形状。然后，他闭上眼睛。
裴琉璃屏住呼吸。
只见承泽的手动了——没有犹豫，没有试错，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演练过千百遍。第一根、第二根……木条在他手中翻转、交叠、咬合。他的动作不快，但精准得可怕，每一次推进的角度，每一次旋转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最后一声“咔哒”。
鲁班锁复原如初，严丝合缝。
承泽睁开眼，把锁递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母亲，好了。”
裴琉璃接过锁，仔细检查——真的复原了。从拆到装，不到一刻钟。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被说“顽劣”“坐不住”的儿子，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痴迷乐高、能在几小时内拼出复杂机械结构的孩子。那时老师总说他们“不务正业”，可后来呢？那些孩子里，出了工程师，出了设计师，出了改变世界的人。
“承泽，”她放下锁，声音很轻，“你是怎么做到的？”
承泽挠挠头：“就是……看出来的啊。这东西看着复杂，其实就六个卡口，三个顺时针转能开，三个逆时针转能合。就是……”
他拿起锁，指着其中一处：“这里要是把榫头做斜半厘，就更牢了。现在这样，用力晃会松。”
裴琉璃心脏猛跳。
她拿过锁，仔细看承泽指的那处——确实，那是锁体最薄弱的地方，现代改良版的鲁班锁，正是在那里做了斜角加固。
这孩子，不仅看透了结构，还看出了缺陷。
“承泽，”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问，“你还拆过什么？”
承泽掰着手指头：“东院篱笆的榫卯，西厢门闩的机关，前厅那个自鸣钟我也拆过——就是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三个小齿轮，不知道装哪儿，被周管家骂了……”
裴琉璃深吸一口气。
自鸣钟。那是从西洋传来的稀罕物，满长安没几个人会修。
“你想学怎么装回去么？”她问。
承泽眼睛一亮：“想！”
“那从明天开始，上午练武，下午来书房。”裴琉璃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考工记》，又翻出一本《器械图说》，“先看这些。看不懂的，我找人教你。”
承泽接过书，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母亲，这字太多了……有没有图？”
裴琉璃笑了：“有。不仅有图，还有真的器械让你拆。”
她走到窗边，对外头的青黛道：“去请西街铁匠铺的赵师傅，木匠铺的刘师傅，就说我府上想请两位先生，教孩子点手艺——束修，按他们铺子里最好的工钱给。”
青黛领命去了。
承泽抱着书，还有些懵：“母亲，您不怪我……整天拆东西了？”
“不怪。”裴琉璃走回来，揉了揉他的头，“但你记住，会拆不算本事，会装回去，会改良，会做出更好的——那才叫本事。”
她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这世上有人读书厉害，有人练武厉害，有人做生意厉害——你动手厉害，那也是厉害。只是这‘厉害’，得用在正道上。”
承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就像鲁班，他做木鸢能飞，做云梯能攻城——都是有用的！”
“对。”裴琉璃笑了，“去吧。今天许你不用练武，把这些书翻翻。”
承泽抱着书，欢天喜地跑了。
裴琉璃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个鲁班锁，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差点就错过了。
差点就把这孩子天生的空间思维、动手能力，当成“顽劣”和“不务正业”给打压了。
在这个重文轻工的时代，匠人是“奇技淫巧”，工程是“末流之术”。可她知道，真正的文明，从来不只是诗书礼乐。
还有那些精密的齿轮，那些巧妙的榫卯，那些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发明。
她的承泽，或许成不了文豪，成不了将军。
但他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工匠，最好的工程师——甚至，开创者。
窗外传来承泽兴奋的喊声：“大哥！你看！母亲给我的书！讲造桥的！”
然后是裴承志温和的声音：“慢点跑……造桥？你喜欢这个？”
“喜欢！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裴琉璃听着兄弟俩的对话，唇角扬起。
她走到书架前，又抽出几本与机械、营造相关的书，放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