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距离中秋尚有四日。
裴琉璃正在核对终南山药田送来的秋收账目,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切的翅膀扑棱声。她抬眼,见一只灰羽信鸽正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的铜管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不是府中传信常用的白鸽。
她心头微紧,起身取下铜管。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只有短短两行字:
“西北战事胶着,粮道被断三日。圣心不悦,朝议或有迁怒。早做准备。”
没有落款,但字迹筋骨嶙峋,带着沙场惯有的凌厉——是裴琰之的笔迹。
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
裴琉璃闭了闭眼,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灰烬飘落在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夫人?”青黛端着早膳进来,见状一怔。
“没事。”裴琉璃转身,面色已恢复如常,“今日可有拜帖?”
“有。”青黛放下托盘,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宗族那边送来的,说是几位叔婆听闻夫人将首次主持中秋家宴,特地前来‘观摩指点’。”
“观摩指点”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透着寒意。
裴琉璃接过帖子。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是浓郁的松烟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落款处并列着三个名字:三叔婆、七叔婆、九叔婆——俱是裴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女眷,年轻时都以“治家严明”闻名。
“知道了。”裴琉璃合上帖子,神色平静,“回帖,说侄媳恭候。”
青黛担忧道:“夫人,这几位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尤其三叔婆,当年老太爷在世时,连老夫人都要让她三分。她们这时候来,只怕……”
“只怕什么?”裴琉璃端起粥碗,用勺子缓缓搅动,“怕她们当众给我难堪?怕我办不好这场宴,坐不稳主母的位置?”
“她们来得好。”裴琉璃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正好让全族看看,我这个‘外人’,配不配当裴家的主母。”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窗外。
晨光正盛,庭院里的桂树已结了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甜香。这本该是个安宁的早晨。
可她知道,风雨要来了。
西北的战事,朝堂的迁怒,宗族的审视——全都压在这个中秋。
她必须撑住。
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远在边关的裴琰之,为国子监苦读的承志,为这个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家。
“传话下去,”她站起身,声音清亮,“今日起,阖府上下,全力筹备中秋家宴。我要这场宴——办得风光,办得体面,办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
青黛精神一振:“是!”
“还有,”裴琉璃顿了顿,“去请承志、承泽、秀宁过来。有些事,该让他们知道了。”
一刻钟后,书房。
兄妹三人到齐。承志穿着国子监的月白襕衫,身姿挺拔,眉宇间已褪去大半青涩。承武一身短打,肌肉结实,眼神锐利如刀。秀宁则安静地立在兄长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已有几分闺秀风范。
裴琉璃将西北的消息简略说了。
承志脸色一白,拳头倏然攥紧:“父亲他……”
“你父亲没事。”裴琉璃打断他,“粮道被断是常事,他会想办法。我们要担心的,是长安。”
她看向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中秋家宴,宗族三位叔婆要来。她们是来挑错的,也是来立威的。若我办不好这场宴,她们就会说——裴琰在外打仗,连家里都管不好,妻不贤,子不肖,家宅不宁。”
承武咬牙:“她们敢!”
“她们为什么不敢?”裴琉璃反问,“你父亲远在边关,朝中又可能因战事迁怒。这时候,宗族若想拿捏我们,是最好的时机。”
秀宁轻声问:“母亲要我们怎么做?”
“承志,”裴琉璃看向长子,“宴席当日,你负责接待族中男宾。国子监教你的礼仪规矩,该用上了。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脸上不能露怯,言辞不能有失。”
承志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承泽,”她又看向幼子,“你带人盯着府里各处,尤其是厨房、库房这些要紧地方。宴席前后,不许出任何岔子。若有可疑之人,直接拿下。”
承武抱拳:“是!”
“秀宁,”最后,她看向女儿,“你跟着我。叔婆们若刁难,有些话我不好说,你要替我说。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不必客气。”
秀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裴琉璃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些。
“都去准备吧。”她挥挥手,“记住,这场宴,咱们输不起。”
三人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裴琉璃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她要拟一份菜单。
一份既能彰显裴家底蕴,又能让人耳目一新,还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菜单。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月。
窗外,桂香愈浓。
中秋,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