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宾客散尽，仆从收拾完残席也已歇下。裴琉璃屏退青黛，独自一人提着盏素纱灯笼，缓缓踱至后园荷塘边。
塘中残荷已枯，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影子。秋虫在石缝间低鸣，更添寂静。
她在水边石凳上坐下，将灯笼搁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酒壶，又摸出两只白玉杯。斟满一杯，举杯向月，默然片刻，一饮而尽。
酒是窖藏十年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入喉却烧灼。
第二杯斟满时，她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
来此间，已整整百日了。
一百天前，她还是现代那个在职场拼杀、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的柳璃。一百天后，她是裴家主母，是琉璃阁东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远在边关的将军之妻。
身份变了，世道变了，连月亮——似乎都比记忆中的更清冷些。
她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钥匙。银色的，带着现代工业特有的冷硬光泽，钥匙扣上挂着小巧的猫咪挂件，塑胶材质，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她公寓的钥匙。穿越那日，正攥在手心里，便一并带来了。
三个月来，她从未在人前拿出过。夜深人静时，偶尔摩挲，像是在确认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
月光照在钥匙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光。
她想起现代那个小小的家。三十平米，贷款还剩十年，阳台养了几盆多肉，冰箱里总有喝不完的酸奶。想起加班到深夜回家，站在楼下仰望那扇亮着灯的窗——那是她自己点亮的灯。
那时觉得孤独，如今想来，却是奢侈的自由。
“母亲。”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裴琉璃指尖一颤，钥匙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青石板上。
她猛地回头——
裴承志站在三步外，不知来了多久。少年手中捧着件厚披风，目光却落在地上那枚钥匙上。
四目相对。
裴琉璃心头一紧。
“这……”裴承志弯腰拾起钥匙，触手冰凉奇异的质感让他怔了怔，“这是何物？”
月光下，钥匙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裴琉璃深吸一口气，伸手：“给我。”
裴承志将钥匙递还，却在触及母亲指尖时，感受到微微的颤抖。他抬眼，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是他从未在母亲眼中见过的情绪。
“儿子见夜深风大，给母亲送件披风。”他将披风递上，目光却忍不住又瞥向那枚钥匙，“此物形制奇特，不像中原之物……”
“是你父亲从西域带回的。”裴琉璃打断他，将钥匙攥入掌心，“说是胡人的锁具，我看着新奇，便留着了。”
借口流畅得连她自己都心惊。
裴承志沉默片刻，忽然道：“母亲想父亲了？”
“父亲以前出征，也曾独自在此对月饮酒。”裴承志在她身旁石凳坐下，望着塘中残荷，“那时我还小，不懂。如今想来，父亲肩上扛着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心中之苦，非常人所能知。”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肩上扛着咱们这个家，心中之苦，儿子今日……略懂一二了。”
裴琉璃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心中那块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角。
“承志，”她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发现母亲……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你会怨我么？”
裴承志愣了愣，随即摇头：“母亲就是母亲。您教儿子明理，教妹妹持家，教三弟担当。您撑起这个家，护着我们——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
“至于母亲从何处来，有过怎样的过往，那都是母亲的事。儿子只认当下这个母亲。”
月光清澈，少年的眼神更清澈。
裴琉璃握着钥匙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的金属已被焐热，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凉，似乎也融进了体温里。
她忽然笑了。
将那枚钥匙重新收入袖中，不是藏匿，而是安放。
“去吧。”她说，“明日你还要回监读书，早些歇息。”
裴承志起身，行了礼，却未立刻离开。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母亲，此处风大，莫坐太久。”
“好。”
少年身影消失在月门后。
裴琉璃重新斟了杯酒，举杯，却不是向月，而是向着裴承志离去的方向，向着承武和秀宁安睡的院落，向着西北边关那盏不知是否亮着的孤灯——
轻轻一碰虚空的杯沿。
然后仰头饮尽。
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放下酒杯，提起灯笼。素纱笼着烛火，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一步一步，朝那个亮着灯的正房走去。
那里有等着她的青黛，有明日要核对的账册，有未完的家业，有她在这世间——一点一点挣来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