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霜降未至,晨露犹寒。
裴琉璃正在书房核对上月账目。窗外的桂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菊圃初绽的清苦气息。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清脆作响,一列列数字如士兵列阵,规整有序地铺满素笺。
忽然——
“嘚嘚嘚嘚!”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般碾碎坊间的宁静。那马蹄声太急太烈,全然不顾长安街巷“不可驰马”的禁令,直奔崇仁坊而来。
裴琉璃指尖一顿,算珠停在半空。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周管家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气息不匀:“夫人!安西都护府的驿马……到门口了!”
话音未落,院中已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父亲来信了?!”是承志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急切。
“大哥等等我!”承泽的脚步声更重,像头小豹子窜过回廊。
“我的砚台——”秀宁的惊呼被撞翻的声响打断。
裴琉璃搁下笔,起身时衣袖带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她刚理好的三页账本。墨迹在宣纸上狰狞蔓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却看也未看,径直推门而出。
院中景象闯入眼帘:
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正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身汗湿如洗,肋部剧烈起伏。马背上滚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军汉,皮甲破损,满脸沙尘,唯有腰间那块安西都护府的铜牌被磨得锃亮。
三个孩子已围了上去。承志紧抿着唇,手指攥得发白;承武急得伸手要去夺信使背后的竹筒;秀宁则呆呆站在一旁,裙摆上溅了几点墨迹,是方才承武撞翻她砚台时留下的。
那军汉单膝跪地,从贴胸的皮囊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双手高举:“安西急报!裴将军家书——呈夫人!”
“父亲可安好?!”承泽急不可耐。
军汉低着头:“将军无恙。”
短短四字,却让裴琉璃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她稳步上前,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筒身冰凉,火漆是安西都护府特有的暗红色,印纹完整——这意味着信在途中未被拆阅。
“辛苦。”她声音平稳,“周管家,带这位军爷去洗漱用饭,备上房歇息。”
“谢夫人!”军汉重重抱拳,随即又补了一句,“将军嘱咐,信需夫人亲启。”
裴琉璃颔首,转身时瞥见三个孩子眼巴巴的目光。承志尚能维持镇定,但眼眶已微微发红;承泽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秀宁则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都跟我来。”她道。
书房里,打翻的砚台已被眼疾手快的青黛收拾干净,但那三页污损的账本还摊在案上,墨迹已干涸成狰狞的疤痕。裴琉璃视若无睹,将竹筒置于案中央。
“母亲,”承志声音发紧,“现在能拆么?”
裴琉璃看着那枚暗红火漆,指尖轻轻抚过印纹。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产生实质性的联系。一个远在四千里外、素未谋面的男人,在烽火连天的边关,给这个他离开时才过门不到一个月的妻子——写信。
多么荒诞,又多么真实。
“拆。”她说。
竹筒开启的瞬间,有塞外风沙的气息逸散出来。里面是两封信:一封稍厚,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字迹刚劲;另一封极薄,素白信封上只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字——
裴柳氏 亲启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姓氏和身份。
裴琉璃拿起那封薄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砺的质感。是军中常用的糙纸,胜在耐磨耐潮,不宜久存,却适合穿越风沙与烽火。
“你们先看。”她对孩子们说。
承志颤抖着手拆开父亲的信。才读两行,眼泪就滚了下来。承泽凑过去看,也跟着红了眼眶。秀宁默默站在兄长身后,小声念着信上的句子:“……烽燧平安,勿念。尔等当勤勉向学,孝顺母亲……”
都是寻常嘱咐,字句简朴。
但在这烽火连天的年月,简朴就是最大的平安。
裴琉璃背过身,走到窗边,这才拆开自己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素笺。展开——
夫人安好
四个字。
力透纸背,墨色浓重,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但素笺夹层里,滑落出一枚物事。
裴琉璃接住。
是一枚铜钱。非开元通宝,也非常见的汉五铢。钱体厚重,边缘磨损得光滑,正面刻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背面是骆驼与弦月的图案。钱身泛着暗沉的铜绿,穿孔处却光亮异常,像是被人长久摩挲把玩。
龟兹古钱。
她捏着那枚铜钱,指腹擦过穿孔处的光亮。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安西四镇,龟兹最富,其钱厚重,商旅通行。
一枚在边关流通的铜钱。
一枚边缘磨损、被人反复摩挲过的铜钱。
一枚——随着这封只有四个字的信,穿越四千里风沙,来到她手中的铜钱。
裴琉璃静静站着,指尖那枚铜钱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四个字。
一枚钱。
这就是她的丈夫,在生死一线的边关,给她的全部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