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的花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清。
大片大片的月季和蔷薇还未到盛花期，只有零星的花苞挂在湿漉漉的枝条上，在冷风中瑟缩。
花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孙，世代种花为生。他裹着破旧的蓑衣，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却执意冒雨来看花的夫人，满脸困惑。
“夫人，这时节，花还没开呢。”孙老汉搓着手，“宫里要的也都是春夏的花，这早春的……不成啊。”
裴琉璃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株月季的枝条。叶片肥厚，枝条粗壮，确实不是观赏品种。
“孙伯，你这花，主要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主要是取花瓣，做胭脂、香囊，也有些酒楼买去腌蜜饯。”孙老汉老实回答，“但都得等花开才行。现在这点花苞，摘了也是糟蹋。”
裴琉璃摘下一个花苞，指甲掐开，凑近闻了闻。
香气很淡，但确实是玫瑰属植物特有的清甜，隐约还带着一丝青草气。
“如果不等花开，就用花苞，香气会差多少？”她问。
孙老汉愣了愣：“这……没人试过啊。花苞才多大点，摘了也取不了几片花瓣，不值当。”
裴琉璃站起身，对身后的刘师傅点点头。
刘师傅是琉璃阁工坊的老匠人，擅长制作器皿。他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搬下一个小型的铜制蒸馏装置——那是裴琉璃画了草图，让他按比例缩小的试验品。
“孙伯，我想买你这一片花田里所有的花苞。”裴琉璃指向不远处大约半亩地的月季丛，“就那片，花苞我全要，现在摘，按盛开花的双倍价钱给你。”
孙老汉瞪大了眼：“双、双倍？可这……”
“青黛，付定金。”裴琉璃不再多说，转向刘师傅，“搭棚子，就地蒸馏。花苞摘下来立刻处理，不能蔫。”
雨还在下。
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下，刘师傅和两个学徒忙着组装蒸馏器。那是一个改良过的装置：下层的铜锅注水加热，中间是放置花苞的隔层，上端的冷凝管盘旋而下，末端接着一个细颈琉璃瓶。
原理简单，但细节处处是裴琉璃的心思——冷凝管加长了，以提高冷凝效率；隔层用了细密的铜网，防止花材掉入沸水；琉璃瓶特意选了深色，避光保存精油。
“夫人，这能行吗？”刘师傅擦着汗，有些忐忑，“以往做花露，都是把花瓣泡在油脂里，隔水加热，让香气融进去。这直接用水汽蒸……花瓣那点香气，能留住吗？”
“试试才知道。”裴琉璃看着孙老汉和雇来的几个农妇开始采摘花苞。
雨中的采摘并不容易。花苞小，沾了雨水后更滑，农妇们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半亩地的花苞，摘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过装满三个竹筐。
花苞送进棚子，裴琉璃亲自挑拣，去掉破损的、有虫的，只留下饱满完整的。然后，她示范着将花苞轻轻铺在蒸馏器的隔层上——不能压实，要疏松，让蒸汽能均匀穿过。
“点火。”她说。
炭火在铜锅下燃起，锅中的水渐渐沸腾。蒸汽上升，穿过铜网，浸入层层叠叠的花苞。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子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水汽和植物青涩气的味道。但想象中的浓郁花香，并未出现。
萨尔一直沉默地站在棚外。此刻他走进来，看着冷凝管末端那细颈瓶中，只有几滴浑浊的液体缓缓凝聚，摇了摇头。
“夫人，”他低声道，“这样不行。花苞的香气物质本就少，又被雨水洗过……这样蒸馏，十斤花苞也未必能得到一钱精油。成本太高了。”
裴琉璃没有回应。
她盯着那细颈瓶，看着浑浊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心中却在飞速计算。
是的，这样效率太低。但……或许不是花苞的问题，而是方法。
她前世参观过法国的香水工坊，知道现代蒸馏技术的关键在于温度和压力的控制。唐代没有精密仪器，但有些原理是相通的。
“熄火。”她忽然道。
刘师傅连忙撤了炭火。
裴琉璃走到蒸馏器前，伸手试了试铜锅的温度，又看了看隔层中那些已被蒸得发黄发软的花苞。
“把花苞取出来，晾一晾。”她说，“然后，我们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刘师傅不解，“这已经蒸过了，香气都散了吧？”
“不。”裴琉璃眼神专注，“第一次蒸馏，带出来的是最易挥发的水溶性成分。但玫瑰真正的香气精华，是脂溶性的，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更长时间。”
她看向萨尔：“你们波斯人提取玫瑰水，是不是要反复蒸馏多次？”
萨尔一怔，随即点头：“是，至少要三次。但那是用盛开的花瓣，且要大量……”
“我们就用这蒸过一次的花苞，做第二次蒸馏。”裴琉璃语气坚定，“但这一次，铜锅里不放水，只放一层薄薄的杏仁油——我们工坊里还有最后半桶存货。”
刘师傅恍然大悟：“夫人是说……用油做媒介，把花苞里剩下的香气‘拔’出来？”
“对。”裴琉璃已开始动手，“把花苞里的水分挤掉一些，然后铺回去。铜锅底铺一层杏仁油，但油不要沸腾，只要保持温热。蒸汽不够，我们就用油汽。”
这是她根据前世知识能想到的、在唐代技术条件下最接近“脂吸法”的改良方案。
重新点火。
这一次，温度控制得更低。铜锅底的杏仁油慢慢升温，散发出坚果的香气。蒸汽变成油汽，带着温度，缓缓渗透进那些已经蒸过一次的花苞。
时间过得更慢。
棚外雨声淅沥，棚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细颈瓶。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终于，一滴。
一滴清澈如朝露、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从冷凝管末端滑落，坠入深色琉璃瓶中。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香气，在这一刻轰然绽放。
那不是普通花露的清淡花香，而是一种极其浓郁、醇厚、层次分明的玫瑰香气——前调是花朵的甜美，中调有绿叶的青涩，尾调竟还带着一丝类似蜂蜜的暖意。
萨尔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把脸贴到瓶口。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这个走遍丝绸之路、闻过无数珍稀香料的粟特商人，呆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颤抖，“这种浓度的香气……这种色泽……”
裴琉璃接过琉璃瓶，轻轻摇晃。
瓶中已积聚了小半瓶精油，不过几钱重，却仿佛浓缩了整片花田的春天。
“长安玫瑰精油。”她轻声说，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们的新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