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长安城柳絮还未飞尽，一场倒春寒便裹着冷雨席卷了西市。
裴琉璃的香料铺“琉璃阁”后堂，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萨尔脸上厚重的阴霾。
这个常年穿梭于丝绸之路、见惯风浪的粟特商人，此刻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镶玉的弯刀刀柄。他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的路线，在葱岭一带被重重划了一个叉。
“夫人，”萨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习惯性地用了波斯语的敬称，“最坏的消息。”
裴琉璃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眼看他。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吐蕃的骑兵，上月突袭了于阗镇。”萨尔的手指重重点在葱岭以南的位置，“我们预定的大批大马士革玫瑰干花、波斯杏仁油、乳香没药……所有货物，全部卡在疏勒镇，过不来了。”
后堂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惊得侍立一旁的青黛肩膀一颤。
裴琉璃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面上依旧平静，但心却直往下沉。
“具体数量？”她问，声音平稳。
“玫瑰干花，五十箱，原定用于春夏季新品‘玫瑰露’和‘润颜脂’的主料。”萨尔语速很快，带着商人特有的精准，“杏仁油三十桶，乳香二十斤，没药十五斤，安息香十斤……还有夫人特别定的‘波斯蓝’矿物颜料五箱，那是用于新口脂的。”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按契约，这批货本该在半月前抵达。如今商队困在疏勒，进退两难。吐蕃骑兵神出鬼没，商路已断，即便绕道龟兹，也要多走两个月，且未必安全。”
裴琉璃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细雨如织，西市的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她的“琉璃阁”开业不过半年，凭借独特的配方和精美的包装，已在长安贵妇圈中小有名气。春季新品计划早已拟好，宣传也做了铺垫——玉真公主府上的赏花宴，几位郡王妃的茶会，她都送了试用品，反响极好。
就等着这批原料到货，大规模投产。
可现在……
“疏勒镇守军情况如何？”她忽然问。
萨尔愣了愣：“安西都护府已派兵增援，但吐蕃骑兵狡猾，打了就跑。商路要彻底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他看向裴琉璃，眼神复杂，“夫人，即便商路通了，货物能否完好抵达也是未知。战乱之地，匪盗横行。”
裴琉璃转身，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葱岭，帕米尔高原，丝绸之路的咽喉。那里海拔极高，终年积雪，本就通行艰难，如今再加上战事……
“契约上的违约金是多少？”她问。
“三倍定金。”萨尔苦笑，“但夫人，这不是钱的问题。即便拿到违约金，我们也找不到替代的货源。大马士革玫瑰只有波斯高原特定区域才能产出那样的香气和色泽；乳香没药更是只能从南阿拉伯半岛运来……整个长安，能稳定供应这些的，只有我。”
裴琉璃听懂了。萨尔不是普通的胡商，他在粟特商人中颇有声望，有自己的商队和渠道。连他都束手无策，那便是真的绝境。
“其他香料商呢？”她问，“他们手上有存货吗？”
“有，但极少。”萨尔摇头，“且价格已翻了五倍。夫人，即便我们咬牙吃下，数量也不够支撑春季新品的产量。更何况……”他压低声音，“有人趁机抬价，等着看‘琉璃阁’的笑话。”
商业竞争，从来残酷。
裴琉璃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她翻开那本春季新品计划册，一页页看过去。
玫瑰香露、玫瑰润颜脂、乳香滋养面霜、没药修复膏……每一项，都标注着预计产量、成本、售价、目标客群。她花了整整三个月调研市场、测试配方、设计包装，连每个琉璃瓶上的花纹，都是请画师反复修改过的。
现在，这一切可能都要搁浅。
“夫人，”萨尔犹豫了一下，“或许……我们可以推迟新品上市，先卖现有的几款。虽然利润薄些，但至少能维持铺子运转。”
裴琉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抚过计划册上“玫瑰香露”那一页。旁边贴着一小片试香纸，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玫瑰香气——那是萨尔上次带来的最后一点样品，她亲自蒸馏提纯的。
香气清雅而持久，与市面上常见的、用油脂浸泡花瓣得到的“花露”截然不同。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精油，浓度高，功效强。
她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而是玉真公主试用后那惊喜的眼神，是几位郡王妃私下打听“何时能买”的急切，是秀宁拿着试用品小瓶爱不释手的模样……
还有她内心深处，那份想要在这个时代真正做成一件事、证明自己价值的执念。
“不。”裴琉璃睁开眼，目光清亮，“新品照常上市。”
萨尔愕然：“可是原料——”
“原料，我们自己解决。”裴琉璃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萨尔，长安附近，有没有种植玫瑰的地方？不要观赏的，要能提炼香气的。”
萨尔愣住，思索片刻：“有……城东南的曲江一带，有些花农专为宫中供应花材。但那些是本土月季，香气远不如大马士革玫瑰，且产量有限。”
“带我去看。”裴琉璃起身，“现在。”
“现在？”萨尔看了眼窗外的雨，“夫人，这雨——”
“下雨正好。”裴琉璃已走向门口，“青黛，备车。叫上工坊的刘师傅，带上蒸馏器的小样。”
她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萨尔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来自波斯见惯风浪的商人，忽然觉得，这位总是沉静从容的裴夫人，骨子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大唐女子身上见过的、近乎偏执的韧劲。
就像沙漠里的胡杨，风沙越大，根扎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