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西市最热闹的时辰。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在“琉璃阁”斜对面的“芳泽斋”门口炸开：
“退钱！你们这劳什子‘凝玉露’是什么破烂货！擦上去黏糊糊的不说，味道冲得我头疼！还敢卖三贯一瓶？抢钱呢？！”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一位穿着桃红锦缎褙子的年轻妇人，正叉着腰，把一只粗瓷瓶子狠狠掼在芳泽斋门口的台阶上。瓶子“啪”地碎裂，流出半稠的粉色膏体，一股刺鼻的、混杂着劣质香粉和油脂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实在难以形容。像放久了的头油混合了廉价的茉莉香粉，又像是某种食物馊掉后的甜腻。
围观的人纷纷掩鼻后退。
芳泽斋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此刻急得满头汗：“这位夫人，话不能乱说啊！我们‘凝玉露’可是正经好货，您看这瓶子，这色泽……”
“正经好货？”桃红衣裳的妇人冷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只白玉小瓶——那瓶子和琉璃阁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工粗糙些，“这才叫正经好货！人家‘琉璃阁’的凝香露，香气清雅，一日不散！你们这破玩意儿，擦上半时辰就没味了，还油腻腻的糊一手！仿都不会仿！”
“凝玉露”对“凝香露”。
傻子都听明白了。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我说呢，芳泽斋怎么也卖起香露了，原来是仿的！”
“价格倒便宜，才三贯……”
“便宜有什么用？这味道，闻着就头晕。”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穿着半旧绸衣的妇人小声嘀咕：“琉璃阁的卖十贯呢，谁买得起？这芳泽斋的虽差些，到底便宜……”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说不定原料差不多，琉璃阁就是故意卖高价，糊弄贵人们的钱呢！”
谣言像滴入沸油的冷水，噼里啪啦炸开。
“听说琉璃阁那香露，成本也就几百文……”
“波斯玫瑰精油？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就是寻常花露加点香料……”
“每日限售十瓶？我看是故意吊人胃口，其实库里堆成山了吧？”
芳泽斋掌柜见风向微变，腰杆又硬了起来，扬声喊：“诸位！诸位！我们‘凝玉露’虽不及某些店的华贵，但用料实在，价格公道！绝不像某些黑心店家，拿着几文钱的东西，卖十贯的天价！”
矛头直指琉璃阁。
对面，琉璃阁二楼。
青黛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攥得紧紧的：“夫人！他们、他们怎么敢？！那破瓶子，那劣质香膏，也配叫‘凝玉露’？还污蔑我们以次充好！我这就下去撕了他们的嘴！”
“坐下。”裴琉璃的声音很平静。
她正拿着芳泽斋的“凝玉露”——自然是让伙计悄悄买来的。粗瓷瓶子，膏体粉白，凑近一闻，那股混杂着劣质猪油和廉价香精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夫人！”青黛急得跺脚，“您没听见他们怎么说吗？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牌子就毁了！”
裴琉璃放下瓷瓶，走到窗边。
楼下，芳泽斋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那桃红衣妇人还在吵嚷，掌柜的则在拼命解释兼暗踩琉璃阁，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青黛，”裴琉璃忽然问，“你说，芳泽斋掌柜，背后是谁？”
青黛一愣：“还能是谁？就他自个儿呗，一个小破胭脂铺……”
“一个小破胭脂铺的掌柜，”裴琉璃转过身，目光清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仿冒、还敢当街诋毁裴府夫人的产业？他长了几个脑袋？”
青黛噎住了。
是了。夫人不仅是琉璃阁的东家，更是安西都护裴琰之的夫人，正儿八经的官眷。寻常商贾，巴结还来不及，岂敢如此公然挑衅？
除非……有人撑腰。
“去查查，”裴琉璃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芳泽斋最近和哪些府上来往密切。还有，市面上其他铺子，有没有类似的仿品。”
青黛领命而去。
裴琉璃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仿品出现，在她意料之中。任何爆火的产品，都会迅速引来模仿。只是她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这么……低劣。
不是模仿外形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诋毁。
这是要毁她的口碑，断她的路。
是谁？
她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是那些被她抢了生意的胭脂铺东家？还是内宅里某些看她不顺眼、觉得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的官眷？抑或是……更深处，针对裴琰之的势力，借她这个“软肋”试探？
都有可能。
下午，青黛带回了消息。
“芳泽斋的掌柜姓孙，原本就是个普通商户。但半个月前，他铺子的账房换了一个人，据说是从……从卢侍郎府上出来的。”
“卢侍郎？”裴琉璃挑眉。
“就是那位卢夫人，”青黛压低声音，“上月她第一个买到凝香露，后来夫人您不是又单独赠了她一瓶吗？听说她在各府茶会上出尽了风头，好几个夫人都托她关系想提前买，她似乎……收了不少‘辛苦费’。”
裴琉璃笑了。
原来如此。
卢夫人利用预约制度和人脉牟利，但琉璃阁严格控制出货，她捞不到太多油水。于是干脆自己找人仿制，低价倾销，既能赚钱，又能打压琉璃阁——若琉璃阁被拉下神坛，她这个“唯一能提前拿到货”的中间人，不就更有价值了？
“还有，”青黛继续道，“西市现在有三家铺子在卖类似的香露，名字都差不多，‘凝芳露’‘凝华露’，价格从两贯到五贯不等。我各买了一瓶，都是劣质货。”
裴琉璃看着桌上排开的五六只瓶瓶罐罐，粗瓷的、陶的、劣质玉石的，五花八门。
“夫人，咱们怎么办？”青黛急道，“要不报官？就说他们仿冒、诋毁？”
“报官？”裴琉璃摇头，“官府管不了这个。何况，他们只是名字像，瓶子略有相似，真要论起来，顶多算‘借鉴’。”
“那……那就任由他们败坏咱们名声？”
“当然不。”裴琉璃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西市笼罩在一片金红余晖中。
她看着楼下依旧热闹的街市，看着芳泽斋门口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缓缓开口：
“青黛，去准备一下。”
“明日，琉璃阁歇业一日。”
“啊？”青黛懵了。
“后日，”裴琉璃转过身，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咱们办一场‘品香会’。把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能请的都请来。”
“品香会？”
“对。”裴琉璃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是都说我们的香露以次充好、价格虚高吗？那就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亲手闻闻，什么叫真的，什么叫假的。”
“顺便，”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劣质的“凝玉露”，在指尖转了转，“也让某些人知道——”
“模仿得了形，仿不了神。而诋毁别人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青黛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后日品香会上，夫人如何当着全长安女眷的面，把那些仿品碾碎成渣。
“我这就去办！”青黛转身要走。
“等等。”裴琉璃叫住她，“给永宁公主府、玉真公主府的帖子，你亲自送去。还有……给卢夫人的帖子，用最贵的洒金笺。”
青黛一愣，随即会意，笑得像只小狐狸：“是，夫人。奴婢一定把帖子送得……格外隆重。”
裴琉璃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仿品？诋毁？
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她要让全长安的人都记住：琉璃阁的东西，不是谁都能仿的。而裴琉璃这个人，更不是谁都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