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长安城西市最热闹的时辰。
裴琉璃正在“琉璃阁”二楼的账房里核对年关的货单,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尖厉的哭喊声,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裴夫人!你给我出来!你这黑心的铺子,卖的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青黛疾步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是御史台王中丞的夫人,带着个脸……脸烂了的丫鬟,在楼下闹起来了!围了好多人!”
裴琉璃眉梢微动,放下账本:“脸烂了?”
“红肿溃烂,看着怪吓人的……”青黛声音发颤,“那王夫人嗓门大得很,说用了咱们的润手脂,丫鬟的手烂了,抹到脸上,脸也烂了!”
裴琉璃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楼下铺子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当中一个穿绛紫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妇人,正是御史中丞王慎的夫人李氏。她左手拽着一个戴帷帽的丫鬟,右手高举一个打开的锡盒——正是琉璃阁上月刚推出的“梅香润手脂”。
“大家都来看看!看看这黑心铺子卖的东西!”李氏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我家这丫鬟,前儿买了这盒脂膏,说是能防冻润手。用了才两天,手就红肿发痒!昨儿不小心抹到脸上,今早起来,整张脸都烂了!”
她一把扯掉丫鬟的帷帽。
围观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丫鬟约莫十六七岁,此刻脸颊、额头、下巴布满了红肿的丘疹,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起来触目惊心。丫鬟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颤一颤。
“哎哟,这脸……”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掩口惊呼。
“可不是吗!这还怎么见人!”
“琉璃阁的东西不是挺贵的吗?怎么会这样?”
“贵有屁用!害人不浅!”
议论声嗡嗡响起。几个原本要进店的客人,都缩回了脚。
李氏见效果达到,哭得更响:“我可怜的小翠啊!今年才十六,还没许人家呢!这脸要是毁了,往后可怎么办啊!裴夫人!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又不敢上前。王御史虽只是五品,但身在台谏,最擅弹劾。得罪了他夫人,铺子往后还能有好?
裴琉璃在楼上静静看了片刻,转身下楼。
“夫人!”青黛急忙跟上,“那王夫人不好惹,要不……要不从后门走,先避一避?”
“避?”裴琉璃脚步不停,“避了,这铺子的招牌就真砸了。”
她推开账房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不疾不徐,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楼梯口。
裴琉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绣银线梅花纹的褙子,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缓步走到铺子中央。
“王夫人。”她微微颔首,“何事如此动怒?若琉璃阁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李氏没想到她这般镇定,愣了一下,随即嗓门又拔高:“裴夫人!你看看我家丫鬟的脸!都是你这黑心脂膏害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赔钱!赔礼!还得把这害人的铺子关了!”
裴琉璃目光转向那丫鬟,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微蹙。
“小翠姑娘的脸,确实令人心疼。”她声音温和,“不过夫人可否将脂膏给我看看?”
李氏冷哼一声,将锡盒递过去:“看!这就是证据!上面还有你们琉璃阁的标记!”
裴琉璃接过锡盒。盒子确是琉璃阁的制式,素白锡身,盖面压着浅浅的梅花纹,正中一个“琉”字小印。她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略带无奈的笑。
“王夫人。”她抬眼,目光清亮,“您确定,这盒脂膏是在我琉璃阁买的?”
“当然!”李氏梗着脖子,“小翠亲自来买的!花了整整二百文呢!”
“二百文?”裴琉璃挑眉,“琉璃阁的梅香润手脂,定价一贯钱一盒。夫人这盒若是真品,那买到的可真是天大的便宜。”
围观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李氏脸一红:“那……那也许是丫鬟记错了价钱!反正就是在你这儿买的!”
“好。”裴琉璃不纠缠价钱,只问,“小翠姑娘,这盒脂膏,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位伙计手里买的?当时可有票据?”
小翠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是腊月初三……下午……票据……票据丢了……”
“腊月初三下午。”裴琉璃转头问掌柜,“刘掌柜,那天当值的伙计是谁?可还记得这位姑娘?”
刘掌柜忙道:“当值的伙计是阿福和小顺子。阿福!”他朝里间喊了一声。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跑出来:“掌柜的!”
“腊月初三下午,你可见过这位姑娘来买润手脂?”裴琉璃指着小翠。
阿福仔细看了看小翠的脸,摇头:“没有。那天下午客人不多,买润手脂的一共三位:一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嬷嬷,买了两盒;一位是东市绸缎庄的老板娘,买了一盒;还有一位是位年轻郎君,给家中妹妹买的,也买了一盒。没有这位姑娘。”
小翠身子一颤。
李氏急了:“你胡说!定是你记错了!小顺子呢?叫小顺子来!”
小顺子是个憨厚的少年,被叫出来时还有些懵。听清楚问话后,他挠挠头:“那天下午……我也没见这位姑娘。倒是有个脸生的婆子来问过价,嫌贵没买。”
李氏脸色变了变,仍强撑:“那……那也许是别的日子买的!总之就是你们铺子的东西!”
裴琉璃不慌不忙,将锡盒递给刘掌柜:“掌柜的,您验验。”
刘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盒身,又抠了一点膏体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下来。
“夫人。”他转向裴琉璃,声音严肃,“这盒脂膏是假的。”
“什么?!”李氏尖叫。
刘掌柜举起锡盒:“第一,琉璃阁的锡盒,盖面梅花纹是阳刻,这盒是阴刻,线条也粗劣。第二,真品盒底有工匠暗记,是个极小的‘璃’字,需对光细看才见。这盒没有。第三——”他捻开膏体,“真品梅香润手脂,以杏核油、蜂蜡为基,调梅花精油和少许珍珠粉,膏体呈淡粉色,触手温润,有清雅梅香。而这盒……”
他手指一搓,膏体油腻粘手,颜色是刺目的桃红,散发出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细看还有粗糙的颗粒。
“这是劣质猪油混合了廉价的矿物颜料和香粉。”刘掌柜声音提高,“这种东西抹在手上尚且不适,抹在脸上——尤其是本就娇嫩的脸上,不起疹溃烂才怪!”
围观人群哗然。
“原来是假货!”
“王夫人这是被人骗了吧?”
“不过这假货做得还挺像……”
李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拽着小翠的胳膊:“你……你这死丫头!到底在哪买的?!”
小翠“噗通”跪下来,哭道:“夫人饶命!是……是奴婢贪便宜……在西市后街一个货郎那儿买的……只要五十文……奴婢想着省些钱,就……就……”
“你!”李氏气得扬手要打。
“夫人且慢。”裴琉璃抬手制止,“小翠姑娘固然有错,但卖假货之人更是可恶。假货仿我铺子标记,败坏我琉璃阁声誉,致人容貌受损——此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清朗:
“诸位今日都看见了。琉璃阁的脂膏,从选料到制作,皆有定规,售价虽不廉,却对得起品质。如今有人制假售假,以次充好,害了顾客的脸,也污了我铺子的名。”
她转向李氏,微微欠身:“王夫人,丫鬟的脸伤,琉璃阁虽无直接责任,但假货冒我之名,我亦不能坐视。这样——刘掌柜,去取两盒真品润手脂,再取一罐特制的修复面脂,赠予小翠姑娘。那修复面脂用了珍珠粉和草药,对溃烂伤口有收敛生肌之效,每日涂抹,小心饮食,一月内应可好转,不留疤痕。”
李氏张了张嘴,气势已弱了大半。
裴琉璃又道:“至于那卖假货的货郎——”她眼神一冷,“敢在长安城仿我的货,伤我客人,毁我名声。这件事,琉璃阁必会追查到底。”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赞叹:“裴夫人有气度……”
“是啊,不但不推诿,还送药膏……”
“这假货也太可恨了!”
李氏脸上挂不住,拉起小翠,匆匆扔下一句“那……那就有劳裴夫人了”,便挤出人群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裴琉璃站在铺子门口,望着李氏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收起。
“刘掌柜。”她转身,“关门,盘点库存。所有卖出的脂膏,登记在册的客人,三日内派人一一回访,查验真伪,若有疑问,可凭票据退换。”
“是!”
“青黛,去叫陈平来。”裴琉璃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西市后街的货郎……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