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是傍晚时分回来的，带回来一个油腻腻的布包。
“夫人，查到了。”他将布包摊开在桌上，里面是七八个样式各异的锡盒、瓷罐，有的印着“琉璃阁”，有的印着“芙蓉坊”“玉露斋”——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胭脂水粉铺子的标记。
裴琉璃拿起一个印着“琉璃阁”的锡盒。比白天那盒更粗糙，盒盖都盖不严实。
“西市后街确实有个货郎，姓胡，专挑傍晚时分推车出来，卖些便宜脂粉、头油、香囊。”陈平道，“这些东西他卖得极廉，一盒‘润手脂’只卖三十到五十文，买的人还不少——多是些贪便宜的丫鬟、婆子，或是手头紧的小户女子。”
“他住哪儿？货从哪里来？”裴琉璃问。
“住崇仁坊最北边的杂院，跟七八户人挤一个院子。”陈平顿了顿，“至于货源……我跟了他半日，见他晌午时分进了平康坊南曲的一个小门。那地方表面是个酒肆后院，但我绕到后巷看了，后门常有人搬运油脂、陶罐进去，味道刺鼻。”
平康坊，长安城有名的“北里”，歌妓舞伶聚集之地，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所。
裴琉璃指尖敲了敲桌面：“能进去看看么？”
陈平迟疑：“那地方鱼龙混杂，夫人身份贵重，不宜……”
“我不以裴夫人的身份去。”裴琉璃打断他，“青黛，去把我那套男装找来。陈平，你再找个机灵可靠的伙计，我们扮作外地来的脂粉商人，去‘谈生意’。”
青黛吓了一跳：“夫人，这太危险了！那种地方……”
“正因为危险，才要亲眼看看。”裴琉璃神色平静，“假货已经伤了人，若不连根拔起，今日是王御史家的丫鬟，明日就可能是李尚书家的小姐。到那时，琉璃阁就真说不清了。”
她看向陈平：“你跟我进去，伙计在外接应。一个时辰若不出来，就去报官。”
陈平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抱拳：“某誓死护夫人周全。”
腊月初九，晌午。
平康坊南曲的“醉春楼”后巷，来了三个外地客商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穿靛蓝锦袍，戴幞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精明——正是女扮男装的裴琉璃。陈平扮作随从，另一个伙计阿贵挑着担子，里面装了些样品。
后巷狭窄潮湿，地上满是污水秽物。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口蹲着个打盹的汉子。
陈平上前，踢了踢汉子的脚：“喂，兄弟，醒醒。我家少爷从洛阳来，想进点便宜脂粉，听说你们这儿有货？”
汉子睁开惺忪睡眼，打量三人：“洛阳来的？谁介绍的？”
“西市后街的胡货郎。”陈平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行个方便。”
汉子掂了掂铜钱，咧开嘴露出黄牙：“进来吧。”
小门推开，一股混杂着油脂、香粉和腐臭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个狭长的院子，地上堆满了陶缸、木桶、麻袋。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将一些黄白色的油脂挖进大锅里熬煮，锅里冒着浑浊的泡沫。另一侧，两个汉子正在将熬好的油脂灌进锡盒、瓷罐，盒盖上赫然印着“琉璃阁”“玉露斋”等字样。
墙角堆着成袋的劣质矿物颜料——朱砂、铅粉、石绿，还有大包的廉价香粉，味道甜腻呛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儿走过来，斜着眼看裴琉璃：“要什么货？要多少？”
裴琉璃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低沉：“润手脂、面脂、口脂，都要。价钱如何？”
瘦高个儿报了个价，比真品市价低了七八成。
“这么便宜？”裴琉璃故作惊讶，“用料能好吗？”
“嗤。”瘦高个儿不屑，“客官，这你就不懂了。买这些玩意儿的，有几个真在乎用料？颜色鲜亮、香味浓郁就行了！您看这桃红色的润手脂——”他随手拿起一盒，正是那种刺目的桃红，“小姑娘最爱！抹手上多好看！谁管它用什么油？”
裴琉璃强忍着恶心，故作好奇：“那这些盒子……印着别家铺子的标记，不会惹麻烦？”
“麻烦？”瘦高个儿笑了，“客官是头回来长安吧？这平康坊里，这样的作坊没有十家也有八家！那些大铺子卖一贯钱一盒，我们卖几十文，买的人不是一个路子！再说了，真有人找上门，我们一推二五六，谁知道是谁做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东家上头有人！真出了事，也有人兜着！”
裴琉璃眸光微闪：“东家是？”
“这您就别打听了。”瘦高个儿摆摆手，“要订货就快点，我们这忙得很。”
裴琉璃又问了几个问题，订了一批“货”，付了定金，约好三日后取货。
走出那扇小门，重新回到巷子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发白。
“夫人……”陈平低声。
“回去再说。”裴琉璃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出平康坊，坐上等候的马车，才摘下幞头，闭目靠回车壁。
马车轱辘转动。
“陈平。”她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那个瘦高个儿说的‘东家’，去查。还有，他说的‘上头有人’——查清楚是谁。”
“是。”
“阿贵，你立刻回铺子，让刘掌柜拟一份告示：即日起，琉璃阁所有脂膏锡盒底部，加贴特制防伪花签，凭花签可至铺子查验真伪。旧版脂膏，可免费更换新版。三日内张贴全城。”
“是！”
裴琉璃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那些劣质的猪油、刺鼻的矿物颜料、肮脏的作坊环境……小翠溃烂的脸在她眼前闪过。
这不是简单的仿冒。
这是拿人的脸、人的健康当儿戏。
而那个“上头有人”的东家，才是真正的祸首。
她缓缓握紧手指。
“去长安县衙。”她忽然道。
陈平一愣：“现在？”
“现在。”裴琉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