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血色水牢与疯批雷达
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被亿万细齿啃噬撕扯的剧痛深渊中,艰难挣脱出来的。
那痛苦并非源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
凌烬尚未完全睁眼,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麻痒刺痛感,已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抛入蚁群的腐肉,正在被无数看不见的存在,从最本质的层面分解、吞噬。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极致黑暗中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适应着从牢房石壁缝隙渗入的、那点微弱的、幽蓝色的磷光。
这光并非善意,它来自水牢深处滋生的某种怨念苔藓,映照出的,只有绝望。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黑曜石台,常年被污水浸泡,边缘粗糙硌人。
污浊的寒水漫过足踝,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带着腐烂水藻、血腥和某种药物残渣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断试图侵蚀她的筋骨,冻结她体内微弱的灵力循环。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那灵魂层面的啃噬。
噬灵虫。
凌烬的视线下移,清晰地看到自己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苍白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细微蠕动的虫子。
它们形如水蛭,却更为细小,近乎无形,唯有在幽蓝磷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微光。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是本能地贴附在活物身上,通过毛孔,直接吮吸着宿主的灵性、生命力和……魂魄。
原主,那个无名无姓、卑微如尘的药童,正是在这双重折磨下——冤屈的绝望与噬灵虫日以继夜的啃噬——早已魂飞魄散,连一点残念都未曾留下。
而现在,承受这一切的,变成了她,凌烬。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噬灵虫每一次的啃咬,如同破碎的玻璃渣,强行塞入她的脑海,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身份:无名药童。
归属:丹宫少主白芷贴身仆役。
事件:三日前,丹道天才白芷少主,奉命炼制“清心丹”,救治因修炼顶级功法走火入魔而濒临陨落的邢长老。
丹成之际,异变陡生,邢长老非但未能痊愈,反而陡然狂性大发,灵力暴走,道基崩毁,当场陷入濒死之境,至今昏迷不醒。
罪证:事后刑堂与丹堂联合查验,于丹药残渣与丹炉内壁,发现了绝不应存在于清心丹中的猛烈毒物——“蚀心草”痕迹。
判决:少主白芷,戕害同门,罪证确凿,废其修为,打入噬灵死牢。
三日后,刑魂台上,处以“散魂之刑”,形神俱灭。
牵连:药童凌烬,作为同党与帮凶(尽管无人相信一个药童有能力参与),被投入这噬灵水牢,自生自灭。
结局注定:要么在三日内被噬灵虫啃尽魂魄而亡,要么三日后,随少主一同问斩。
“警告:检测到世界规则排斥急剧加剧!
噬灵虫啃噬行为正在加速宿主意识与本世界底层规则的强制性同化进程!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毫无波澜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程序化的紧迫感。
凌烬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规则排斥?
她早已习惯。
在第一个世界,她几乎将所谓的“剧情规则”掀了个底朝天。
至于同化?
呵,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同化谁。
她没有立刻驱赶那些噬灵虫,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去更清晰地感受那种灵魂被撕扯的痛苦。
痛苦,是信息源。
这些虫子,是这个世界规则最直接的体现之一,也是她与原主残存联系最紧密的通道。
通过它们带来的“连接”,她能更快、更深刻地整合那些破碎的记忆,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以及……当前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
她首先感受着自身状态。
意识核心处,那枚得自上一个世界、蕴含着“可能性”本源的碎片,正散发着微光,将穿越世界壁垒带来的规则冲击消弭于无形。
她的意识强度,在经过第一个世界的锤炼后,远比初临时要强大和坚韧。
对周遭能量的感知,对那无形中试图束缚、压制她的系统规则,都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源自本能的抗性。
有趣的是,她发现,那些噬灵虫在疯狂啃噬她这具身体灵性的同时,其自身的某种能量结构和运行模式,也在被她意识深处那枚碎片的力量,一丝丝地反向解析、记录。
痛苦是真实的,但并非全无价值。
记忆整合完毕,当前局面清晰得令人窒息。
白芷,三日后,死。
她自己,大概率撑不过三天。罪名:戕害同门。
证据:丹药中的蚀心草。
舆论:一边倒的谴责与唾弃。
刑堂论断,丹宫上下所有关注此事的目光,其焦点全都死死锁定在一点上——“白芷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蚀心草加入丹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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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调查、所有的争论、所有的义愤填膺,都围绕着这个基点打转。
“愚蠢。”凌烬在心中,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如此明显、如此低级的思维陷阱,竟然无人察觉?
还是说,有人刻意引导,而其他人,乐于见到这个结果?
她的【逻辑盲区感知】如同最高效的精密雷达,无需启动,便已本能地运转起来,瞬间便扫描并捕捉到了那个最显眼、却被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忽视的致命逻辑漏洞——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白芷如何下毒”!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引导至死路的伪命题!
一个思维上的囚笼!
如果白芷是清白的,那么她根本不需要去证明一个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强行在这个框架内自证,只会越陷越深,耗尽所有心力,最终被对方预设好的“证据”和“逻辑”彻底钉死!
就像一群猎人,围着一具跌落陷阱的猎物尸体,争论它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才掉下去的——所有人都盯着尸体的姿势,争论得面红耳赤,却忘了去查看,陷阱本身在何处!
是谁挖的!
目的为何!
那么,真正的问题核心是什么?
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凌烬的思维如同超频运转的光脑核心,瞬间进入绝对理性的状态,开始冷酷地剥离所有无用的情绪化表象、道德谴责和无关的技术噪音。
第一,利益。
谁,是这起事件最大的、最直接的受益者?
白芷倒下,丹宫少主之位空缺,谁最有可能顺势上位?
谁能接管她原本拥有的庞大资源、人脉、以及丹宫未来的继承权?
谁能彻底压制她所代表的、那些与主流稍显不同的、更富有“灵性”和“不确定性”的丹道理念?
第二,恐惧。
谁,最恐惧白芷成功炼制出清心丹?
一旦白芷成功救回位高权重的邢长老,这是何等巨大的功劳?
她的声望将达到何等顶峰?
她的地位将变得何等稳固?
那些原本摇摆的中立者,会如何选择?
那些与她理念不合、甚至敌对的人,将永无出头之日!
“谁最惧她成功?”这个念头,如同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惨白闪电!
精准,致命,瞬间照亮了被迷雾笼罩的真相之路!
几乎在念头闪过的同时,一个名字,带着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信息,如同被无形之手从记忆库中强行抽出,清晰地浮现在凌烬的脑海——大师兄,赵乾!
记忆信息汹涌而至:赵乾,大长老首徒,丹宫大师兄。
丹道天赋尚可,但更精于钻营,善于笼络人心。
他推崇的,是“绝对标准化丹道”,认为炼丹应如工匠打造器物,成分、火候、时间必须绝对精准,排斥任何“灵光一现”和“不确定性”,称之为“需要剔除的杂质”。
而这,与白芷信奉的“丹心通明”,感应药材特性、顺应丹理自然变化的理念,截然相反,势同水火。
两人明争暗斗多年。
白芷因天赋更高,更得宫主喜爱,一直隐隐压过赵乾一头。
此次若白芷成功救回邢长老……那位素来欣赏白芷灵性、曾多次在公开场合驳斥赵乾那套僵化理论的邢长老,必将成为白芷最坚实的后盾。
届时,赵乾及其代表的保守派系,将彻底被边缘化。动机,成立!
而且无比充分!那么,手段呢?
如何在白芷这等炼丹天才的眼皮底下,于成丹时加入蚀心草而不被发现?
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除非……蚀心草,根本就不是在成丹时加入的!
凌烬的思维光速推演,一条全新的、颠覆性的、却无比契合的逻辑链,在她脑海中瞬间构建成型!
真凶,赵乾(或其势力)。
通过某种长期、隐蔽、合理的途径,将微量的蚀心草(或药性类似但更为隐蔽的毒物),持续注入目标邢长老的体内。
毒素在其体内缓慢累积,潜伏不发,与灵力结合,难以察觉。
待到时机成熟,白芷炼制清心丹,丹药入体,那磅礴而温和的药力,便成了最完美、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引信”或“催化剂”,瞬间引爆所有潜伏的毒性,造成邢长老濒死的惨状!
一石二鸟!
完美嫁祸!
“完美。”凌烬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设局者隐藏在阴影中,那志得意满、冰冷残酷的冷笑。
利用白芷的丹,来毁灭白芷自身,还能顺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长老。
好算计。
可惜,遇到了她。
逻辑清晰,方向明确。但还不够。
她需要确认,她这位暂时的“保护对象”,丹宫少主白芷,在这噬灵虫啃魂、修为被废的绝境中,是否还保有值得她出手拯救和投资的价值。
一个心死之人,救回来,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根据记忆,白芷就被关押在这水牢更深处,那里寒气更重,噬灵虫更多,压制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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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烬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了附着在身的噬灵虫,引来一阵更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啃噬麻痒。
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痛苦存在于另一个与她无关的躯体上。
她走到牢门前。锁住这扇沉重石门的,是一种结构简单的机关锁,依靠几个卡榫和机簧联动。
在她经过多个世界锤炼、蕴含着【本质洞察】雏形的目光下,其内部结构粗糙得如同孩童堆砌的积木。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冰冷沉重的金属锁身上几个关键节点精准而快速地敲击、按压,力道透过金属,传递出细微却关键的震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水牢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复杂的机关锁,应声弹开。
凌烬轻轻一推,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她毫不犹豫地步入昏暗的甬道。
脚下的污水更深更冷,墙壁上覆盖的噬灵虫“菌毯”愈发厚重,蠕动着,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制一切生机的死寂氛围。
尽头的牢房,符文的光芒明显更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内部的一切牢牢锁住。
水位已然漫至成年人的腰部。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静静地立于污浊的寒水之中。
衣衫褴褛,难以蔽体,露出下面苍白肌肤上那密密麻麻、令人望之生畏的噬灵虫。
长发散乱,被污水打湿,黏在消瘦的脸颊和脖颈上。
双手被特制的、刻满符文的镣铐反锁在身后,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寒冷和虫噬彻底吞噬,化为这水牢的一部分。
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不是故作坚强的僵硬,也不是绝望前的最后倔强,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植于灵魂的、近乎固执的坚韧。
仿佛无论怎样的冤屈、怎样的痛苦、怎样的重压,都无法让她这根属于丹道天才的、宁折不弯的主心骨,彻底弯折。
这就是白芷。凌烬的“疯批识别雷达”被动启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白芷那看似温顺、坚韧、甚至有些认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何等炽烈而纯粹的“疯狂”本质——那不是歇斯底里的癫狂,而是对丹道极致追求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执着,是一种可以为了心中认定的“理”、为了炼成一炉心目中的“完美之丹”,而焚尽自身一切、包括生命的潜质。
此刻,这股潜质被巨大的冤屈、废功的绝望和噬魂的痛苦死死压抑着,但并未熄灭,反而在这极致的黑暗中,如同地火,在默默地、顽强地燃烧。
很好。非常值得投资。
她打开这扇更为坚固的牢门,迈步走入。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没了她的腰部,更多的噬灵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覆盖上来。
听到动静,水中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布满了细小的血口。
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充满了深沉的、几乎将人拖入深渊的疲惫,但最深处,却仍有一点微弱的、名为“不解”与“执着”的火焰,在顽强地跳动。
她直到此刻,仍在用那被废的、残破的“丹心”,思考着,推演着,自己的丹,究竟错在何处。
即便身陷囹圄,万虫噬魂,她最本源的、对“道”的追寻,仍未放弃。
看到凌烬,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又归于那片死水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认得这是自己的药童,但在如今这境地,任何人的出现,都毫无意义,不过是多一个陪葬品罢了。
“你……不该来。”
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却异常地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希望后,认命般的死寂,“离开……或有一线……生机。”
凌烬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和在其上缓慢爬过的、半透明的噬灵虫。
她没有丝毫避讳,目光如两柄经过冰淬的的手术刀,锐利、冰冷,直直地刺入白芷的眼底,仿佛要剖开这具脆弱躯壳下伤痕累累的灵魂,精准地找到那簇仍在黑暗寒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白芷,”凌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一切阴冷和灵魂嘶鸣的力量,清晰地传入白芷近乎封闭的识海,“告诉我,抛开所有无用的情绪。”
她微微前倾身体,无视那些在两人之间蠕动的虫子,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攻城锤,带着毁灭一切虚假表象的力量,狠狠地敲打在白芷那摇摇欲坠、即将彻底崩塌的心防之上:“抛开那些自证清白的、毫无意义的妄想。”
“用你最纯粹的、未被污染的丹心回答我——”
“谁,”她的声音在这里骤然停顿,给予最致命的压力,然后,如同最终审判般落下:“最害怕你成功炼成那炉清心丹?”
“——!”白芷浑身剧震!
仿佛一道撕裂苍穹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在她那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混沌不堪的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所有的表象被无情剥离!
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制!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冰冷而致命的问题,驱赶到角落!
只剩下最赤裸、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利益冲突!
她一直陷入“我的丹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疏忽了”的思维死角和情绪泥潭,从未……从未从这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角度去思考过!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滴答的水声消失了。
连噬灵虫那令人发狂的蠕动和沙沙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一片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中。
白芷眼中,那点微弱的、名为“不解”的火焰,开始如同被注入狂风般,剧烈地、疯狂地跳跃起来!
然后,猛地窜高!化为了燎原之势!
明悟!
巨大的、颠覆性的明悟!
如同阳光刺破乌云,瞬间照亮了所有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惊,以及从那丹心最本源处升腾而起的、冰冷刺骨的、滔天的愤怒!
这愤怒,不再是对自身命运不公的哀怨,而是对那隐藏在幕后、操弄一切、践踏她毕生所追求的丹道的黑手的,最彻底的杀意!
长时间的、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沉默之后。
她干裂的、布满了血口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她用尽此刻残存的全部力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仿佛能劈开一切虚妄的力量,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小小的、绝望的水牢之中,在凌烬的心头,轰然炸响:“大师兄,赵乾。”
凌烬看着白芷眼中那彻底重燃的、如同涅盘凤凰般的神采,那不再是迷茫的执着,而是找到了确切目标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是复仇的火焰!
是撕破阴谋的决绝!
更是……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拉回的、汹涌澎湃的求生欲望!
很好。
第一步,完美完成。
凌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算无遗策的弧度。
丹宫世界的棋盘,她已落下第一子,直指对方最致命的要害。
游戏,开始了。
而猎手与猎物的角色,从这一刻起,即将迎来彻底的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