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蚀灵草与嫁祸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凌烬如同彻底融入了水牢的阴影，成为了这片绝望之地的一部分。
她没有再返回自己的牢房，也没有再去与白芷交流。
初步的联盟和方向确认已经完成，现在需要的是决定性的物证，能将那条逻辑链从“合理的推测”变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凭借药童身份的原生记忆和对能量波动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这得益于【意识碎片】的持续滋养和【本质洞察】的雏形），
她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幽灵，在水牢外围区域，尤其是那几个堆放废弃药渣的地点，进行着地毯式的、无声的搜寻。
这里的气味足以让任何正常的修士头晕目眩，各种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腐败混合，形成了五彩斑斓却又毒性猛烈的污秽泥沼，散发出足以侵蚀灵台的毒瘴。
但凌烬面不改色，她甚至主动封闭了部分嗅觉，将全部心神沉入感知层面。
精神力如同无数无形的、纤细而坚韧的触须，以她为中心，谨慎地蔓延开来，如同最精密的筛子，仔细甄别着空气中那无数微弱、混乱、相互纠缠的能量残留。
她在寻找。寻找与“蚀心草”或其同类阴毒药草相关的、那一丝独特的、带着阴冷侵蚀特性的能量波动。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尤其是在能量环境本就污浊不堪、充满了各种失败药性冲突的废弃点。时间在寂静与恶臭中一点点流逝。
精神力在急速而持续地消耗，如同水坝开闸泄洪。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瞬间就被周围阴冷的气息带走热量，只留下一片冰凉的黏腻。
若非她的意识强度经过碎片强化和多个世界的生死锤炼，远超同阶，此刻早已精神枯竭，甚至被这里的毒瘴侵蚀神魂。
她排除了大量无关的干扰：
低阶止血散、化瘀丹残留的平和药性；
一些金疮药带来的微弱金锐之气；
几种被丢弃的毒草残渣散发出的暴烈毒性；
甚至还有一些处理失败的、带着混乱精神波动的心魔丹材料……这些，都不是她的目标。
她翻找了三个较大的、堆积如小山的药渣堆，一无所获。
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她脸色微微发白，连意识深处那枚碎片的微光，都似乎因为能量的持续输出而略显黯淡。
难道判断错了？
或者证据已经被销毁？
不。
如此精密的布局，执行环节必然存在。而执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越是看似不起眼、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关键。
她将目光投向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看起来规模最小、最为混乱的堆放点。
这里主要堆积的是炼制最低级“金疮药”产生的暗红色药渣，气味相对单一，但也混杂了更多泥土和说不清的污物。
凌烬没有放弃，依旧耐心地，一点点地用精神触须感知，同时徒手翻动——灵力被压制，她只能依靠纯粹的体力和对能量脉络的直觉。
就在她精神力即将告罄，连【意识碎片】的光芒都开始明显摇曳，识海传来阵阵针扎般的胀痛时——她的指尖，在翻动一堆主要源自“止血散”的、颜色暗红的粘稠药渣底部，触碰到了一些质感不同的东西。
不是块状，而是几乎完全化为粉末，颜色更深，近乎黑褐色的残烬！
就在指尖接触到这些残烬的瞬间！
一股极其隐晦、却与周围所有能量波动都格格不入的阴冷刺痛感，顺着指尖的神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她的感知！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能量层面的、带着强烈侵蚀和腐败意味的阴毒特性！
找到了！
凌烬强压下因巨大发现和精神极度疲惫而带来的眩晕感，心脏在冰冷的外表下微微加速跳动。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拨开表层的废渣，将那一小撮深色、细腻的残烬完全暴露出来。
就是这里！
那股阴冷、带有清晰侵蚀感的能量波动，正是从此处散发出来！
虽然微弱，但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清晰！
证据，到手了！
但这需要最专业的确认，需要让白芷，这位丹宫少主，用她未被完全磨灭的“丹心通明”来最终背书。
她需要一种方法，能将这微弱的证据安全、隐蔽地带走，并且能在需要的时候，清晰地展示其特性。
凌烬想起从李槐那里换来的一张最低级的“净尘符”。
这种符箓功效简单，只能吸附和清除小范围的灰尘污垢，在修行界几乎是用来打扫卫生的。
她取出这张符纸，材质粗糙，上面刻画的能量纹路简陋而低效。
但在凌烬眼中，这简陋的纹路，同样充满了可能性。
她双眸微凝，【本质洞察】的雏形全力催动（尽管精神疲惫，但聚焦于一点尚可），那简陋的符箓纹路在她“眼中”瞬间被放大、解析，其核心的“吸附”能量结构暴露无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指尖，萦绕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意识碎片】的秩序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那粗糙的能量纹路上快速而精准地点划、微操——不是破坏，而是强化与引导。
她强行将这最低级符箓基础的“吸附”特性，在短时间内强化了数倍！
同时，她巧妙地利用残烬本身散发的那一丝阴冷能量作为引信和“标记”，在符箓内部那简陋的结构中，构筑了一个临时的、极微弱的“能量标记与放大”回路！
这个过程极其精妙，对能量的控制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级别，任何一丝差错都会导致符箓失效甚至自毁。
但凌烬做到了，在精神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和对能量本质的理解，完成了这次鬼斧神工般的微操改造。
她将这张经过改造、内部结构已截然不同的符纸，轻轻地、完整地覆盖在那片残烬之上。
嗡……！
符纸表面，微光一闪而逝，如同幻觉。
中心部位，迅速而均匀地沾染吸附上那些深黑褐色的粉末。
更奇妙的是，那原本微弱难察、几乎要消散在环境中的阴冷能量波动，被符箓巧妙地吸附、束缚，并沿着那个临时回路被微微放大！
此刻，在凌烬的感知中，这张看似普通的符纸，中心仿佛点燃了一簇幽冷的、不断散发着阴寒与侵蚀气息的鬼火！
变得清晰无比！
证据，固化并强化完成！
……夜幕再次如同厚重的墨色绒布，笼罩了整个水牢区域，寒气比白日更重，噬灵虫似乎也更加活跃。
凌烬第三次踏入白芷的牢房。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在意对方投来的、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目光，她直接将那张吸附了残烬、中心颜色略深的符纸，递到对方面前。
“感知它。”命令依旧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她递过去的不是可能翻案的证据，而只是一件寻常物品，“用你‘丹心通明’的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白芷凝神，尽管修为被废，精神力受损严重，但“丹心通明”作为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并非完全依赖灵力。
她将残存的、全部的精神力集中于指尖，带着一种丹师对药材近乎本能的敬畏与专注，轻轻触碰符纸中心那颜色最深的地方。
刹那间！
白芷身体猛地一震！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双眼骇然圆睁，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惊骇，“这不是蚀心草！这是…蚀灵草！”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烬，眼神如同见了鬼。
“蚀灵草！性更阴毒隐蔽，侵蚀之力如附骨之疽，极为缓慢，难以察觉！
而且…而且带有极强的‘依附性’，尤其嗜好依附金属之物，能长期潜伏！
它绝非任何清心丹丹方所需，甚至与主药静心莲的药性冲突，比蚀心草更为剧烈、更为致命！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这种低阶丹药的废渣中？！
”蚀灵草！名字仅差一字，特性却更为歹毒隐蔽，完美契合凌烬“长期投毒”的推测！
甚至解释了毒性为何能长期潜伏——因为它能依附于某些特定金属载体上，缓慢释放！
凌烬眼中寒光一闪，如冰河乍裂。
很好，专业确认到位，甚至超出了预期。
“这绝非来自白芷少主你的清心丹废渣，对吗？”
凌烬进行最终确认，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绝无可能！”白芷斩钉截铁，语气因激动而颤抖，“我炼丹之前，所有药材都由我亲自以丹心感应，反复检查，绝无此物！而且，清心丹的品级，其废渣按规定必须运往‘丹霞峰’高阶废料处理点，进行专门净化，绝不可能混杂到水牢这边的低级废渣中来！这是违规操作！”
逻辑链最致命的一环，被彻底补上，并且得到了加固！
凌烬脑海中的脉络瞬间清晰如镜，她看着白芷，字字如刀，构建着那条全新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逻辑链：“长期投毒。真凶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途径，将微量的‘蚀灵草’长期注入，或让其依附于某种邢长老长期接触的金属物品上，使其毒性潜伏于邢长老体内。毒素在其体内缓慢累积，潜伏不发。待到你炼制清心丹，丹药入体，磅礴温和的药力成为最完美的‘引信’，瞬间引爆所有潜伏的蚀灵草毒性，造成邢长老濒死的惨状。而你，和你炼制的丹药，就成了整个计划最完美的替罪羊。”
她顿了顿，继续冰冷地剖析，将每一个细节都钉死：
“所以，真凶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有长期、合理接触邢长老的途径；
二，有能力获得并处理蚀灵草这种偏门毒草；
三，有强烈到足以驱使其行此恶事的动机陷害你；
四，其日常行为模式，能够完美解释为什么蚀灵草的残渣，会出现在毫不相干的、专门处理低阶金疮药废渣的区域。”
白芷听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要冻结，一股难以抑制的冰寒与炽热交杂的洪流却又冲上头顶，让她双眼赤红。
凌烬的逻辑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开了所有迷雾，将血淋淋的、丑陋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前！
“赵乾！他身为大师兄，有资格定期探望、问候长老！他麾下掌管着部分宗门外联和特殊物资采购的权限，或许能接触到蚀灵草！而且…”
白芷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一个被忽视的细节猛地闪过脑海，让她如遭雷击！
“他最近半年，以‘提升外门弟子实战保障’为由，一直在亲自督导一批低阶‘金疮药’的炼制！对！金疮药！为了增强药效稳定性，炼制金疮药的主药‘铁骨花’，其药鼎核心构件，按规定必须是能承载金锐之气的‘沉星铁’所铸！”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而蚀灵草，其特性之一，就是极易依附于‘沉星铁’这类金属！赵乾完全可以利用督导炼制金疮药的机会，在处理药材或是清洁药鼎时，将微量的蚀灵草残渣，混入那些沉星铁药鼎所产生的废渣中！”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赵乾利用督导炼制金疮药的机会，在处理蚀灵草或清洁被污染的器具时，将微量的蚀灵草残渣混入金疮药的废渣！
那些被污染的废渣，就被当做普通金疮药废渣，正常运到了水牢附近的这个低级堆放点！
神不知，鬼不觉！
完美地隐藏了证据的来源！
“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白芷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污浊的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不是她的丹道有误，不是她心生恶念，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恶毒到极致的嫁祸链的终点！
一个用来顶罪的完美替身！
愤怒、委屈、后怕、以及滔天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都在凌烬那双冰冷、笃定、仿佛能吞噬一切混乱的眼眸注视下，被强行压制、凝练，转化为更为坚定、更为冰冷的决心。
“我们…我们现在就去刑堂揭发他！”白芷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急迫。
“不够。”凌烬摇头，理智得近乎残酷，“符纸上的残留太微弱，只能作为强有力的间接旁证。赵乾完全可以推脱是意外污染，或是反咬我们伪造证据、胁迫李槐构陷。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牢房外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被她发展为暗线的、瑟瑟发抖的灵魂。
“让那个负责具体执行的投毒者，在刑堂之上，亲口指认他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