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竹筏渡春
春分刚过,竹仓后的溪流涨了些水,青灰色的水面浮着去年的枯竹片,像被风遗落的信笺。念雪蹲在溪畔洗竹篮,指尖刚碰到水面,就被石缝里窜出的小鱼啄了下,惊得她往后缩时,竹篮“哐当”撞在卵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周伯编到一半的竹筏骨架。
“丫头慢点,”周伯用竹刀削着筏子的横梁,竹屑簌簌落在草席上,“这筏子要经得住六个人的重量,榫卯得卡紧实喽。”他手里的竹材是去年霜降时砍的望雨竹,表皮泛着琥珀色的光,“你太奶奶年轻时,就乘这样的竹筏去对岸采春笋,说顺流而下时,能听见竹节里的水声。”
念雪凑过去看,竹筏的骨架已经搭出个菱形,横梁与纵梁的交接处,周伯正用细竹篾缠紧——那是太奶奶日记里画过的“麻花结”,说是浸了水会越收越紧。“周爷爷,咱们今天就能坐它渡河吗?溪茸说兽世的幼崽们从没见过淡水溪呢。”
“等把竹排铺好就行,”周伯往骨架上铺宽竹片,每片都削得厚薄均匀,“你看这竹片,得顺着纤维切,不然遇水容易裂。你太奶奶总说‘竹有灵性,顺它者昌’,编筏子跟做人一个理,别跟它较劲。”
说话间,沈清晏背着个竹制背篓来了,篓里装着些圆滚滚的竹筒:“我按凌澈给的尺寸做了救生筒,灌了半筒空气半筒水,浮力刚好。”他把竹筒摆在筏子两侧,用竹绳固定住,“测试过了,就算筏子翻了,抱着它也沉不了。”
溪茸带着兽世的幼崽们随后赶到,小狼崽们扒着溪岸的竹丛探头探脑,黑熊大哥则扛着捆晒干的芦苇——那是用来铺在竹排上防滑的。“念雪姐姐,”溪茸手里攥着片彩色的兽皮,“这是兽世的防水布,铺在芦苇底下,能挡挡潮气。”
赵野家的溪月早等不及了,踩着溪边的卵石蹦跳:“周爷爷快点嘛!我要第一个坐!”她脚上的竹编凉鞋沾了泥,却不妨碍她往筏子上爬,被沈清晏一把拉住:“等铺好芦苇再上,竹片滑。”
凌澈提着个竹制工具箱走来,里面是些备用的竹钉和篾刀:“我检查了溪流的流速,今天是平潮,水流速08米/秒,适合竹筏航行。”他蹲下身,用卷尺量了量筏子的吃水线,“承载六个人加物资,吃水深3厘米,安全。”
星禾则在溪边的竹架上挂起了渔网,网眼是特意编的大尺寸:“顺流而下时能捞些溪虾,中午加餐。”他往网兜里放了块烤竹米饼当诱饵,“这溪水的虾带点竹香,太奶奶的食谱里记着,用紫苏叶炒最鲜。”
等周伯用最后一根竹篾缠紧筏尾的舵杆,太阳已经爬到竹梢。念雪和溪月抢先跳上去,芦苇铺得厚实,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溪茸抱着小狼崽坐在中间,黑熊大哥守在筏边,沈清晏和凌澈分别扶着两侧的救生筒,周伯则握着舵杆站在筏尾。
“起筏喽!”周伯用竹篙往岸边一撑,竹筏“吱呀”一声滑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把枯竹片荡开老远。溪月立刻趴在筏边伸手捞水,被沈清晏按住:“小心掉下去!”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阳光穿透水面,把竹筏的影子投在沙床上,像片游动的竹林。念雪数着水里的小鱼,忽然发现有几尾总跟着筏子,鳍上带着淡淡的金斑——那是太奶奶日记里画过的“竹影鱼”,说它们专爱躲在竹筏下游动。
“周爷爷,太奶奶是不是也在这溪里捞过鱼?”她指着鱼群问。
周伯掌舵的手顿了顿,望着对岸的竹林说:“可不是嘛,你爷爷小时候总跟着,筏子一歪就掉水里,每次都被你太奶奶用竹篙捞上来,回家免不了一顿竹板。”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溪水里的波纹,“但下次还敢跳。”
溪茸怀里的小狼崽忽然对着水面叫起来,原来星禾的渔网动了,网兜里扑腾着几只青灰色的虾,虾须上还缠着水草。“真的有虾!”溪月拍着手跳,筏子晃了晃,凌澈赶紧扶住两侧的救生筒:“站稳了,这筏子弹性大。”
沈清晏拿出竹制小锅,往里面倒了点溪水:“中午就在对岸的竹亭里煮虾,我带了紫苏叶和竹盐。”他把锅挂在筏子中间的竹架上,阳光晒得锅沿发亮。
竹筏顺流漂了约莫半刻钟,对岸的竹林越来越近,能看见竹亭的飞檐了。周伯用竹篙往水底一撑,筏子慢悠悠靠了岸,撞在岸边的竹桩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那竹桩是太奶奶那辈埋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渡”字,被水浸得发黑。
溪月第一个跳上岸,踩着满地的竹针往竹亭跑:“这里有野草莓!”亭边的草丛里,果然缀着些红玛瑙似的小果子,她摘了颗塞嘴里,眯着眼笑,“甜的!”
众人陆续上岸,黑熊大哥把芦苇和兽皮防水布铺在亭下的石桌上,溪茸把小狼崽放在上面,幼崽们立刻滚作一团。周伯坐在亭柱旁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看沈清晏生火,竹锅架在三块石头上,火苗舔着锅底,把紫苏叶的香味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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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禾正清理溪虾,虾壳青中带紫,他掐掉虾须,扔进锅里时,溅起的水花被火燎成白烟。“太奶奶的食谱里说,煮溪虾不能盖锅盖,得让水汽带着腥味跑出去。”他往锅里撒了把竹盐,“这样吃着才鲜。”
凌澈则在检查竹筏,用竹刀敲了敲横梁:“榫卯没松动,回程还能坐。”他抬头看见念雪正对着竹亭的墙壁出神,便走过去——墙上刻着许多歪歪扭扭的名字,最上面一行是太奶奶的名字,下面是爷爷的,再往下,还有些模糊的小字,像是别的孩子的。
“这是以前渡河的人刻的,”凌澈指着那些名字,“太奶奶的日记里附过拓片,说每次有人乘筏过来,都要刻个名字当纪念。”
念雪摸出随身携带的竹制小刀,在墙壁最底下刻下自己的名字,又给溪茸和溪月也刻了,最后歪歪扭扭地刻了只小狼崽的图案。“这样兽世的朋友们也算来过啦。”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听见周伯喊吃饭。
竹锅里的虾已经变成橙红色,紫苏叶的紫混在汤里,泛着淡淡的油光。众人围着石桌坐下,用竹筷夹着吃,虾肉果然带着点清甜,像浸过竹露。溪月吃得最快,嘴上沾着汤渍,还不忘往溪茸手里塞一只:“你尝尝,比兽世的烤鱼还鲜。”
溪茸咬了口,眼睛亮起来:“真的!带点竹子的香味呢。”小狼崽们则抢着舔石桌上的汤汁,被黑熊大哥轻轻扒开。
周伯喝着竹米酒,望着溪面的竹筏说:“你太奶奶说过,这溪水连着外面的江,江又连着海,坐竹筏顺流而下的人,看似各去各的地方,其实水流早把大家的脚印串在了一起。”他指了指墙上的名字,“就像这些名字,看着零散,其实都在这亭子里守着同一片溪水。”
念雪望着水面的阳光,忽然觉得太奶奶说得对。不管是竹仓的人,兽世的朋友,还是那些没见过面的、刻在墙上的名字,都像这溪水里的鱼,看似游得随意,却被同一片水、同一片竹,悄悄连在了一起。
下午回程时,筏子上多了些野草莓和采来的春笋,星禾的渔网里又多了几条竹影鱼。溪月趴在筏边,把脚丫伸进水里,惊得鱼群围着她的脚打转。周伯掌舵的动作很慢,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道圆晕,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寄给下游的春天。
竹筏靠岸时,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沈清晏收起的渔网在筏子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念雪跳上岸,回头看时,只见竹筏静静地漂在水面,像片刚从竹仓掉下来的叶子,而水里的鱼群,还在筏子下游动,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想,明天要把今天的事写进日记里,就像太奶奶那样,把这些顺着溪水漂来的日子,都藏进竹纸的纹路里,等来年春天,再随着涨水的溪流,漂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