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行省，安西镇守府以西，无尽的戈壁滩延伸向天边，热浪蒸腾，视野扭曲。
一支庞大的队伍如同蠕动在黄褐色画布上的蝼蚁，艰难前行。
这支队伍的主角不是士兵，而是数以万计的苦役，这其中不乏昔日满清贵族、罗刹俘虏、以及从中原流放来的罪犯。
他们衣衫褴褛，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和斥骂声中，用最原始的工具如铁镐、木夯、肩挑手抬，开凿着这片坚硬而贫瘠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偶尔飘来的牲畜粪便气息。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号子声、皮鞭抽打皮肉的闷响、以及监工粗野的喝骂，构成了这片死亡之地上唯一的交响。
新任西域工部主事，一个面容黝黑、精瘦干练的中年官员孙传嗣，正站在一处刚推平的高地上，展开一张巨大的舆图。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郝国公，您看！从这里，库木塔格矿区，经安西镇守府，再穿越大戈壁，至玉门关！这便是陛下谕令的‘西域通衢’！全长一千二百里！这是连接矿藏、军镇与中原的血脉！亦是彻底掌控西域的脊梁！”
站在他旁边的是西域都护、曹国公郝摇旗。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脸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在烈日下更显狰狞。
他眯着眼，眺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不满地哼了一声：“孙主事，这路修得也忒慢了！照这个龟速，何时能把库木塔格的金子、铁块安稳地送回京城？陛下那边等着用呢！”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舆图上，震得图纸嗡嗡作响。
孙传嗣苦笑，指着下方蚁群般的苦役：“将军息怒。非是下官不尽心。此地土质坚如顽石，冻土期又长。您看那帮蛮子，镐头下去火星四溅，半天也刨不出几筐土。再加上缺水缺粮，损耗……”他顿了顿，没敢说出后面的话，改口道，“效率确实大打折扣。”
“损耗？”郝摇旗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死了就填进路基！正好夯实！路是用骨头铺的才结实！孙主事，你给我记住了，陛下要的是路！越快越好！用什么铺，用多少人铺，那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吗？不够就申请调拨！当初咱们夺回咱汉家江山时，全国各地那么多满城，少说也抓了满汉蒙八旗几十万奴隶！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修路是给他们赎罪的机会！敢偷懒耍滑的，老子剁碎了喂狼！传令下去，各段管事！工期提前一天，加赏！拖后一天……”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就提着脑袋来见老子！”
命令如同寒流瞬间席卷工地。
监工们手中的皮鞭挥舞得更急更狠，惨叫声此起彼伏。
苦役们麻木的眼神中掠过绝望，只能机械地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远处，几具倒毙的尸体被草草地拖到一旁，如同垃圾般堆叠，很快被扬起的沙尘覆盖。
孙传嗣心中微寒，但仍强自镇定，指向舆图上的几个节点：“国公爷，下官明白。除了主通道，陛下还要求沿途每隔百里设一驿站！选址尤为重要。”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驿站需有水井或可控水源，扼守要冲，兼具传递军报、囤积粮草、监控周边及供往来官差休整之能。需筑土堡围墙，常驻讨虏军士兵一哨（约百人），配快马十匹以上。下官已派汉家工匠队负责此事，他们懂得如何选址掘井筑堡，务必坚固实用。”
“嗯！”郝摇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驿站是眼睛，也是拳头！要快！要牢！敢有耽误的，老子扒了工匠队的皮！”他顿了顿，看着孙传嗣，“修路挖渠的人手，老子管够！要多少有多少！汉人工匠是你的事，尽快调！陛下只给了两年工期，到期路不通，驿站不立，你我都得去库木塔格的矿坑底下报到！”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在靠近一片勉强有些绿意的洼地处，一小队汉人工匠正在孙传嗣的亲自指挥下勘探驿站选址。
他们使用着简陋的测量工具——绳尺、矩尺、简易版的水平仪，反复比对地势高低，丈量距离。
“王把头，这位置如何？背靠矮丘，前方视野开阔，离山涧引水倒也便利。”孙传嗣询问为首的工匠头目。
王把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石头走向，摇摇头：“大人，此地看着尚可，但土层下三丈恐有流沙。驿站地基若不稳，一场大雨或地震就可能倾塌。”他指向不远处一块更坚硬的地台，“那边石基坚实，虽取水稍远半里，但掘井深些定能出水，且地势更高，更利于了望防守！”
“好！听你的！”孙传嗣果断拍板，“驿站乃百年基业，根基务必牢靠！选址就定在此处！立刻召集人手，先挖地基！掘井队同步开始！”他转头对身边的吏员道，“记录：驿名‘磐石’，安西镇守府以西一百八十里第一站！”
汉人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指挥着分派来的苦役开始工作。
他们带来了更先进的夯土技术和石料堆砌方法，效率比纯粹的蛮力高出许多。
监工们则严密监视，确保无人懈怠。
数月后，第一批由库木塔格矿区出发、满载着金锭和铁锭的车队，在讨虏军骑兵的严密护卫下，艰难地行驶在刚刚夯实的土路上。
车轮在碎石和沙土中碾出深深的车辙。
当夜幕降临，车队终于抵达了第一个建成的驿站——“磐石驿”。
土黄色的堡墙在暮色中矗立，虽不高大，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堡墙上了望的士兵发现了车队，吹响了号角。
堡门吱呀呀打开。
车队缓缓驶入驿站围墙内。
马夫忙着卸牲口喂料饮马，护卫士兵们终于能靠着坚实的围墙，生火做饭，轮班警戒。
驿丞是个精明的老兵，指挥驿卒将押运的军官引领至刚建好的、还算干净的土房休息。
驿站内有清澈的水井，甚至有简单的马棚和储存草料的仓库。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押运的把总长长舒了口气，接过驿卒递来的热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
就在此时，驿站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汗、背后插着三根代表“紧急军情”红色翎羽的信使飞驰而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牛皮包裹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哈密急报！”信使嘶哑地喊道。
驿丞脸色一变，立刻接过竹筒，验看火漆封印无误，迅速打开，取出里面的绢帛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准噶尔骑兵千余，突袭哈密互市！劫掠商队，焚毁货栈！守备营正与之激战！”
消息如同惊雷在驿站中炸响。
押运的把总霍然起身：“哈密？！郝国公就在安西！此路……”
“此路便是命脉！”驿丞立刻转身，对两名早已备好快马的驿卒吼道：“换马！双马！立刻将此急报送安西镇守府！要快！日夜兼程！不得有误！”他又指着另一位驿卒，“你！立刻将此消息副本，按陛下新颁《驿站传驿令》，火速送往下一站‘锁阳驿’，接力传递，直抵玉门关，报知京师！”
两名驿卒接过文书，郑重地塞入特制的防水皮囊，挂于胸前，翻身上马。
驿站大门再次开启，两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一前一后，卷起漫天烟尘，分别奔向安西镇守府和下一个驿站的方向，迅速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驿丞和把总走出驿站，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脚下这条刚刚延伸至此、尚显粗糙的官道，以及堡墙上悬挂的马灯在黑暗中摇曳的光芒。
这条用血汗和白骨铺就的道路，第一次显露出它作为帝国神经和血管的狰狞价值。
消息的传递速度，将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走向，乃至无数人的生死。
“这路……修得值了。”把总喃喃道，声音在戈壁的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驿丞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凝重地望向安西的方向。
战争的阴影，随着驿马的蹄声，再次笼罩在这片新辟之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