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釜山港。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的气息，但港口的喧嚣中，除了熟悉的船工号子和铁器敲打声，如今又添了一种新的韵律——机杼声。
在新设立的海东行省织造提举司官署附近，一片规划整齐的工坊区已经颇具规模。
其中最大的一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崭新的朴氏云锦坊牌匾。
这里原本是朴宗宪商行的仓库之一，如今被官府有偿征用，改造成了织造工坊。
工坊内光线充足，一排排崭新的木制织机整齐排列，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来自江南苏松地区的数十名熟练织娘，正手脚麻利地操作着织机。
她们的动作娴熟流畅，经纬交织，色泽鲜亮的江南丝绸如水般在梭子的牵引下流淌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料、棉麻纱线和染料混合的清新气味。
朴宗宪，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釜山大商人，此刻穿着一身簇新但明显不合身的汉式员外袍服，强撑着笑容，小心翼翼地陪在几位汉人工官和本地新任“海东织造提举”身边。
他的腰背微微佝偻，眼神深处残留着难以磨灭的惊惧和深深的疲惫。
那场抄家、下狱、被迫签署了无数屈辱的转让契约和“自愿献产”文书的经历，如同噩梦般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如今，这座以他姓氏命名的工坊，除了少的可怜的象征性股份外，早已不属于他半分。
“几位大人请看，”朴宗宪用生硬的汉语介绍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花楼机’，乃是奉提举司之命，按照江南‘苏造’图谱新制而成，比起本地旧式腰机，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这些蚕丝，也是按官家要求，高价从江南湖州府购得的上等货色……”他指着织机上流淌的丝绸，语气充满了刻意讨好的卑微。
工坊管事，一个穿着深青色吏员服饰的汉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朴员外，大人问的是产量！是质量！是能否按期交货！谁让你说这些没用的！”他转向织造提举，脸上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大人，您放心。咱们从江南带来的师傅手把手教着，本地招募的这些女工虽然笨手笨脚，但胜在工钱便宜，经过这两个月的狠练，也能上手了。加上咱们江南的花样子和染织秘方，保证织出来的丝绸缎子，跟苏杭产的差不了多少！下月初的头批货，定能按时交付汉城官库！”
织造提举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紧张工作的本地朝鲜女工。
她们大多神情麻木，动作在江南织娘的对比下显得僵硬而笨拙，不时被监工的朝鲜工头低声呵斥。
工头则对汉人官员点头哈腰，转过头又对着女工们横眉立目。
“很好。”织造提举终于开口，声音平板，“陛下有令，海东行省工坊所产，首要保证军需官采买及岁贡。若有富余，方可由官府指定商号发卖。朴员外……”他转向朴宗宪，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你朴氏商行，算是本地熟悉商路的大户。提举司念你‘献产有功’，特准你家牵头，组建‘海东商帮’，负责将工坊产出的丝绸、棉布、铁器等物，运往中原行销。所需本钱，可向‘官银号’借贷，利息优惠。所得利润，官七商三。”
朴宗宪身体一颤，连忙深深作揖：“谢大人恩典！谢陛下恩典！小人朴家，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办好官差！”他心中苦涩无比，这所谓的“商帮牵头”，不过是官府套在朴家脖子上的新枷锁。
借贷官银，利润大头归官，还要承受长途贩运的风险，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能让朴家苟延残喘、甚至可能保留一丝翻身希望的机会。
织造提举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工坊所出，质量、数量，皆马虎不得！更不得将工坊技艺外泄！若有差池……”他冷冷地瞥了朴宗宪一眼，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朴宗宪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声保证。
工坊深处的角落里，金明宇正蹲在一架巨大的络丝车旁，沉默地整理着杂乱的丝线。
他穿着和其他本地雇工一样的粗布短褂，动作机械而熟练。
朴宗宪保下了他，这个金氏族长的孙子，以“学徒”的名义塞进了工坊，算是对金舜举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交代，也是为了笼络本地人心。
金明宇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深不见底的怨毒。
他听着远处朴宗宪谄媚的话语，听着汉人官吏高高在上的训示，听着织机单调的咔哒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工坊的喧闹似乎离他很远。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临刑前那句被刀光斩断的嘶吼，城头上那颗在寒风中摇晃的白发头颅，以及学堂焚书时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和刺鼻的焦糊味。
仇恨如同毒藤，早已将他稚嫩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他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工坊门口守卫的讨虏军士兵，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需要力量！
需要了解这些征服者的一切！
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文字，他们的运作方式，他们的弱点！
这座工坊，这个被迫容纳他的地方，或许……就是他的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汉人工匠调试机器的动作，记住监工与官吏谈话时不经意流露的信息碎片，记住工坊里那些复杂的汉文标签……
几日后，新任海东行省布政使宋应星抵达釜山巡视工坊区。
这位以《天工开物》闻名、在江南推行“工坊改良策”和“摊丁入亩”时铁腕镇压士绅的干吏，作风雷厉风行。
他仔细查看了各处工坊的生产流程、账目记录和新招募学徒的“汉化进度”。
在朴氏云锦坊，他特意停留了许久，详细询问了原料来源、织造效率、成品率以及销路规划。
宋应星对织造提举和朴宗宪道：“陛下有旨，海东行省工造，乃固本培元之基！工坊改良，非止于器物，更在于人心！尔等务必严控技艺，严防泄漏！所有工匠、学徒，需定期考核其技艺与汉文汉语水平，凡不合格者，即刻清退！凡有传播异族文字、习俗者，立斩不赦！工坊产出，当精益求精，以求打入中原腹地市场，彰显我新辟疆土之气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凛然的杀气，“朴员外，官银号借贷予你商帮之银，每一文皆需用在实处！来往账目，布政使司将派人定期核查！若敢中饱私囊，或耽误官家公务，休怪国法无情！”
朴宗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称是。
宋应星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工坊内一张张低垂的面孔。
金明宇感受到那目光的压迫，把头埋得更低，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离开工坊区，回到官署。
宋应星刚刚坐定，门外便有亲卫悄然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宋应星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查平壤府金氏余孽金明宇，现隐于釜山朴氏织坊为学徒。其行踪隐晦，常独处，似有异志。已命暗桩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
宋应星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他望向窗外釜山港繁忙的景象和那片新立的工坊区，灯火初上，映照着这座被强行注入生机的城市。
“根苗未净啊……”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淹没在晚风之中。
金明宇这个小小的火星，似乎并未随着他家族的毁灭而彻底熄灭，反而潜藏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坊深处，伺机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