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重悟剑心
青云峰后山,一处专门开辟的、灵气氤氲的幽静山谷。此谷被命名为“养剑谷”,谷底有寒泉泊泊,汇聚成潭,寒气逼人却又蕴含着一丝奇异的温养之力,是金无双主动要求选择的闭关之地。
此刻,寒潭边,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金无双盘膝而坐。天剑横置于膝前,剑身之上的裂痕虽已初步弥合,但灵光黯淡,再不复往日那斩破一切的无匹锋芒。他本人气息更是虚浮,面色苍白,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燃烧剑魂,透支本源的一击,助林夜击退了黑渊巨眼,却也几乎斩断了他自己的剑道前路。修为跌回金丹圆满,剑心蒙尘,甚至连与天剑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般的联系,都变得微弱而滞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空了。就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只剩下回音。
“重头再来……谈何容易。”金无双抚摸着天剑冰凉的剑身,苦笑自语。天剑宗以剑立宗,剑心即是道心。剑心若失,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一生骄傲,剑压同辈,被誉为天剑宗数百年来最有望冲击剑道至高境界的天才,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境地?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金无双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林兄,你来了。”
林夜走到他身边,同样在青石上坐下,望着寒潭中倒映的、微微扭曲的天空。“此潭之水,取自青云峰地脉深处的‘寒玉灵眼’,最能温养剑器,澄澈剑心。金兄选在此地,可见并未放弃。”
“放弃?”金无双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金无双的剑,可以断,可以折,但从未学会‘放弃’二字。只是……”他看向天剑,“我感觉不到‘它’了。它似乎也在沉睡,或者说……在失望。”
林夜目光落在天剑上,混沌法眼悄然运转。在他的视野中,天剑内部原本那炽烈如骄阳、纯粹而决绝的剑意核心,此刻黯淡如风中残烛,且被一层淡淡的、源自金无双自身的“迷茫”与“自我怀疑”的阴霾所笼罩。剑与人,本就心意相通,人若失了剑心,剑亦会失去锋芒。
“金兄,你的剑道,是什么?”林夜忽然问道。
金无双一怔,下意识答道:“天剑之道,至刚至阳,一往无前,斩破一切虚妄阻碍,追求剑之极致。”
“那何为‘剑之极致’?”林夜再问。
“……”金无双沉默了。他曾以为自己知道——是无人能挡的锋锐,是浩荡无匹的剑意,是斩破万法的威能。但经历了归墟一战,尤其是最后燃烧一切、斩向那仿佛代表“虚无”本身的黑暗巨眼时,他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斩”,而是……“守护”?“信念”?还是别的什么?那一剑之后,他的剑道仿佛被抽空,又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沉重的东西,让他无所适从。
“看来,金兄自己也有些迷茫了。”林夜语气平和,“归墟一战,我们都经历了太多。你的剑,为守护同伴、为斩破邪魔、为此界一线生机而断。此‘断’,非败,非失,而是一次……涅盘。”
“涅盘?”
“不错。”林夜看向金无双,眼神深邃,“旧有的剑道理念,或许已不足以承载你经此一役后的感悟与心志。剑断了,剑心蒙尘了,这未必是坏事。破而后立,不破不立。金兄,你何不趁此机会,放下过往对‘天剑之道’的固有认知,重新审视你的剑,你的心?”
“重新……审视?”金无双喃喃重复。
“就从这里开始。”林夜指向寒潭,“放下天剑,以手为剑,去感受这寒潭之水,感受这山谷之风,感受这天地间最基础、最原始的‘动’与‘静’,‘刚’与‘柔’。问问你自己,除去‘天剑宗金无双’这个名号,除去‘至刚至阳、一往无前’的教条,你,为何执剑?你想用手中的剑,守护什么?斩断什么?追寻什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金无双混乱的心湖中炸响。他怔怔地看着寒潭,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又看向膝上沉寂的天剑。林夜的话,剥开了他长久以来披在身上的、名为“天才”与“传承”的外衣,直指那被忽略已久的本心。
为何执剑?
幼年时,是为不被欺辱,是为得到父亲(老宗主)的认可。
少年时,是为宗门荣耀,是为同辈敬仰。
后来,是为追求剑道巅峰,是为那睥睨天下的快意。
再后来……似乎模糊了。直到归墟之中,看到同伴染血,看到邪魔肆虐,看到那毁灭的黑暗巨眼,他挥剑时,心中所念,似乎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胜负与强弱。
他想守护身后的人,想斩断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想为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斩出一线光明。
这,才是他挥剑的理由!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金无双灵魂深处升起。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天剑轻轻放在青石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寒潭水面,轻轻一划。
没有灵力涌动,没有剑意勃发,只是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动作。
但就在指尖划过水面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平静的潭水,竟随着他指尖的轨迹,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纤细而笔直的“水痕”!这水痕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合拢。并非法术,也非力量压迫,更像是……水“听从”了他指尖那尚未成型的“意”。
金无双没有睁眼,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他又抬起手,对着山谷中徐徐流动的微风,虚虚一斩。
风,似乎也凝滞了一瞬,在他手掌前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的、肉眼难辨的“真空”细线。
他不再追求“至刚至阳”,不再刻意催动“一往无前”的剑意。他只是凭着内心深处那最原始、最纯粹的“守护”与“斩断”之念,去感受,去引导。
渐渐地,他指掌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圆融。时而如流水般轻柔,拂过潭边草叶,草叶微微低伏,却毫发无伤;时而如磐石般沉稳,按在身旁青石上,青石纹丝不动,内部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被“抚平”了所有躁动的嗡鸣。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在练剑,只是在与这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一水一风,进行着最本真的交流。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平复、内敛、沉淀。那层笼罩在剑心之上的“迷茫”阴霾,被这股源自本心的、澄澈而坚定的意念,一点点冲刷、驱散。
林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能感觉到,金无双体内那近乎枯竭的剑意本源,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厚重、更加包容的形态,重新萌芽、生长。这不再是单纯的天剑之道,而是融入了金无双自身经历、感悟与心志的,独属于他金无双的“剑道”!
数日之后。
养剑谷中,金无双依旧盘坐青石。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憔悴与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沉稳与内蕴的锋芒。他膝上的天剑,虽灵光仍未完全恢复,但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清鸣,仿佛也在庆祝主人的新生。
金无双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再无一丝迷惘。他缓缓起身,握住天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对着前方虚空,平平无奇地一剑刺出。
剑出,无声。
然而,剑尖所指之处,寒潭水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沟壑,深可见底,直至对岸岩壁!岩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细小孔洞。山谷中的风,在这一剑刺出的瞬间,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了原地,凝滞了足足三息,才重新流动。
这一剑,没有浩荡的剑意,没有炫目的光华,却蕴含着一种“言出法随”、“我心即剑”的玄奥意境。它似乎能无视表象,直指事物最本真的“结构”与“联系”,予以“定义”般的切割或抚平。
金无双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稳固,赫然已重回元婴初期!而且,这元婴初期的气息,比之他受伤前的元婴初期,更加凝练、厚重、深不可测。他不仅恢复了修为,更是破而后立,剑道境界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转身,对着一直守候在旁的林夜,深深一揖:“林兄,点拨之恩,金某铭记于心。此剑新生,皆拜林兄所赐。”
林夜微笑还礼:“金兄言重了。是你自己道心坚定,方能于绝境中觅得新生。此等剑道,已非凡俗,可有名目?”
金无双略一沉吟,眼中闪过明悟:“此剑,源于守护之念,成于本心之悟,不拘刚柔,不滞于形,直指真意。便唤作……【本心剑道】吧。”
“好一个本心剑道!”林夜赞道,“假以时日,此道必能大放异彩。金兄,你既已复原,天剑宗那边……”
“我明白。”金无双点头,神色转为郑重,“我会立刻秘密联系父亲(天剑宗宗主),将归墟部分真相与黑渊之危告知,力陈利害,重结同盟。天剑宗,永远是混元宗,是林兄你最坚实的盟友!”
“有劳金兄。”林夜正色道,“此外,关于你的【本心剑道】,或许也可与苏师姐交流一二。她之剑道,极于冰寒,亦需明心见性,或有借鉴之处。”
“正有此意。”金无双看向青云峰方向,眼中流露出期待。
就在此时,一道传讯符光破空而来,落入林夜手中,是苏沐清传来的急讯。
林夜神识一扫,眉头微蹙,看向金无双:“金兄,看来我们稍后的交流要推后了。苏师姐传来消息,东海之滨,临近沧澜驿方向,出现异动。有数股疑似被黑渊之力侵蚀的海族妖兽,正在疯狂攻击海岸线附近的渔村与低阶修士据点,规模虽不大,但行为模式与此前散乱侵袭不同,似乎……更有组织性,且目标明确指向几处小型灵石矿脉和低阶修士聚集地。沧澜驿方面,暂时未有明显动作。”
金无双眼中厉色一闪:“黑渊的爪牙,开始有组织地掠夺资源了?还是在沧澜驿眼皮底下?这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都有可能。”林夜沉吟道,“黑渊之力侵蚀生灵,除了将其转化为悍不畏死的爪牙,也可能保留或扭曲其部分本能与智慧。组织掠夺资源,或许是为其后续行动或‘网络’构建积累能量。至于沧澜驿……态度微妙。”
他看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金兄,你伤势初愈,还需稳固。此事,我亲自去查探一番。一来,亲眼看看黑渊扩散的实际情况与模式;二来,也需近距离观察一下沧澜驿的动向;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天机阁‘薪火’之暗示,东海广袤,上古遗迹众多,或许那里,会有些线索。”
红尘炼心,真仙之路,终究需行万里路,观世间相。补天重任,亦需从细微处着手,防患于未然。
东海之滨,黑渊异动,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金无双于养剑谷中破而后立,领悟【本心剑道】,重登元婴。东海之滨,黑渊侵蚀的海族妖兽出现有组织掠夺迹象,沧澜驿态度不明。林夜决定亲自前往查探,既为应对黑渊扩散,亦为探寻可能存在的“薪火”传承线索。新的风波,于东海之畔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