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南荒边缘，瘴雨城。
这是一座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由无数简陋棚屋、歪斜石楼、以及各种奇形怪状兽骨帐篷胡乱拼凑而成的巨型聚集地。高耸的、由不知名黑色木材和妖兽皮革搭建的城墙布满污迹与裂痕，其上悬挂的防风灯在终年不散的灰绿色瘴气中，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晕，如同垂死巨兽浑浊的眼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腐殖质气息、以及千百种药材、毒物、妖兽材料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怪味。雨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但落下的并非是清澈的雨滴，而是夹杂着细密灰绿孢子的粘稠“瘴雨”，落在皮肤上，传来丝丝麻痒与轻微的腐蚀感。寻常凡人乃至低阶修士，若无特殊防护，在此地待上数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化作一滩脓血，被这贪婪的土地吞噬。
林夜四人收敛气息，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之中。这里的人流构成极其复杂：有面容粗犷、背负巨大兽皮包裹的猎妖人；有浑身涂满诡异油彩、颈挂骨饰的巫蛊修士；有眼神狡黠、四处兜售不明药粉与毒虫的商人；更有不少半化形、保留着明显兽类特征的妖族，他们或趾高气扬，或低调潜行，但眼神中大多带着南荒特有的凶悍与警惕。
缴纳了数额不菲的“入城税”（几块中品灵石），四人穿过如同妖兽巨口般的城门洞，真正进入了这座混乱之城。泥泞的街道上污水横流，两旁店铺的招牌在瘴雨中模糊不清，叫卖声、争吵声、野兽低吼声、以及某种低沉诡谲的骨笛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先找个落脚点。”林夜传音道。他们扮作的行商模样在此地并不显眼，但四人出众的气质（即便竭力掩饰）与陌生的面孔，还是引来了一些隐晦的打量。
在巷子深处，他们找到了一家相对安静、由一名沉默寡言、脸上布满疤痕的半妖老者经营的破旧客栈。客栈墙壁上涂抹着厚厚的、能隔绝瘴气和部分神识探查的腥臭泥膏，房间狭小简陋，但胜在隐秘。
安顿下来后，苏沐清布下隔音与预警的小型剑阵。四人围坐在唯一的木桌旁。
“此地龙蛇混杂，信息真伪难辨。我们需尽快摸清南荒古战场近期的具体情况，以及通往深处的可靠路径。”林夜低声道，“金兄，你气质豪迈，可去酒肆茶坊等人流汇聚之处，听听风声。冰璃师妹，你气息清冷，不易接近，可与苏师姐一同，去城中较大的材料铺、情报贩子处，尝试购买或交换关于古战场深处、以及可能存在的上古遗迹的地图与消息。注意方式，莫要引起太大注意。”
“明白。”金无双点头，他这模样最适合混迹底层打探消息。冰璃与苏沐清也微微颔首。
“我稍后会去城中黑市区域转转，那里或许有些见不得光但更有价值的情报。”林夜道，“记住，我们此行首要目标是探查，非必要不冲突。三日为限，无论收获多少，在此汇合，再定行止。”
四人略作调息，便分头行动，融入瘴雨城迷离的雨雾与喧嚣之中。
瘴雨城的白日与黑夜并无明显区别，灰绿的瘴气永恒地笼罩着天空。林夜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斗篷内衬贴着柳如烟特制的、能混淆气息与容貌的“幻形符”，走在湿滑泥泞的街道上。他的目标是城西，那里是瘴雨城真正的“法外之地”，由几个最大的黑帮、流亡者团体和神秘商人控制，交易着一切明面上不能见光的东西。
穿过几条弥漫着血腥与霉味的小巷，避开几处明显是陷阱的阴暗角落，林夜来到一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三层高的歪斜木楼前。木楼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黑紫色兽爪，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这里便是瘴雨城最有名的黑市情报点之一——“爪痕酒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酒、汗臭、血腥以及某种甜腻迷香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影影绰绰坐着十几道人影，有的独饮，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则用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打量着新来的林夜。酒馆深处，一个简陋的木台后，坐着一名独眼、干瘦如柴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一只泛着幽光的琉璃杯。
林夜径直走到台前，抛出一小袋灵石（约莫五十块中品），落在油腻的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者独眼瞥了钱袋一眼，声音沙哑如同沙砾摩擦：“生面孔。要什么？”
“南荒古战场，最近三个月，所有异常动向的详细记录。越深入、越古怪的越好。”林夜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嘿嘿低笑起来：“古战场？那可是送死的好去处。异常？那里哪天不异常？不过这价钱……”他掂了掂钱袋。
林夜又抛出一袋同样分量的灵石，同时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瞬间又消失的灰痕，蕴含着淡淡的混沌意韵与一丝净世明焰的净化气息——这是表明自己并非寻常探子，且有足够实力和背景的暗号。
老者独眼微微一凝，收起灵石，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从台下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片，推到林夜面前：“三个月内，古战场外围三百里，新增七处‘死寂区’，草木枯败，生灵绝迹，地下有黑水渗出，触之即腐。核心区域（原灾云最浓处），瘴气颜色由灰转暗紫，有不明低语传出，疑似有大型活物移动痕迹。半月前，‘血牙部’与‘鬼藤部’的联合狩猎队共三十七人，深入核心边缘‘泣血谷’，全军覆没，仅逃回一人，神志不清，整日喃喃‘黑潮……吞没……古老的眼睛……’。另外，约一月前，有一支约十人、着装统一、气息古怪（非南荒常见路数）的队伍曾在‘瘴雨城’短暂停留，采购大量抗毒与辟邪物资后，径直前往古战场深处，至今未归。这是他们的画像气息留影。”
骨片中信息以神念方式传递，并附带了几幅模糊的能量留影。那支神秘队伍成员皆身着制式的暗青色紧身服饰，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行动间有种刻板的协调感，修为多在金丹中后期，为首者疑似元婴初期。他们的气息……林夜仔细感知，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能量波动，但一时想不起。
“还有吗？”林夜追问，“关于古战场内可能存在的上古遗迹，比如‘地皇殿’、‘巫神祭坛’之类？”
老者独眼闪烁了一下，慢悠悠道：“这等秘闻……价码不同。而且，真假难辨。”
林夜又加了一袋灵石，以及一小块取自星陨古墟、蕴含微弱净化阳炎的赤玉碎片（非煌阳鉴碎片）。“我要确切线索，或可靠的指向。”
看到那赤玉碎片，老者独眼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一分。他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阳炎之力与净化气息，这对常年生活在阴湿瘴毒环境的南荒修士而言，乃是难得的宝物！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体前倾，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地皇殿’……只是传说，无人知其确切所在，或许早已湮灭。但‘巫神祭坛’……老朽年轻时，曾听一位濒死的古老巫祭提起过，祭坛不在古战场核心，而在其西南方向，靠近‘万毒沼泽’与‘白骨岭’交界的一处隐秘地脉节点，被古老的‘迷天幻瘴’与‘噬魂藤’守护，非有缘人或知晓特定祭祀仪轨者不可近。那巫祭曾言，祭坛关乎南荒上古气运，镇压着某种‘不祥’，但具体情况，他至死未说清。”
万毒沼泽？白骨岭？林夜记下这两个地名。南荒地图他早已熟记，这两处皆是赫赫有名的凶地，危险程度不亚于古战场核心。
“那支神秘队伍的来历，可有线索？”林夜最后问道。
老者摇头：“完全陌生。非中州常见宗门，亦非南荒本土或西漠、东海势力。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采购物资时，对黑渊侵蚀相关的防护物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死士？对黑渊防护特别感兴趣？林夜心中疑窦丛生。会是沧澜界派出的另一支探查队？还是……黑渊自身培养或控制的势力？亦或是第三方？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骨片和赤玉碎片（老者眼巴巴看着，却不敢强留），起身离开了爪痕酒馆。
回到客栈时，金无双与苏沐清、冰璃也已陆续返回。
金无双带回的消息多是市井流言：古战场深处异动频频，有妖修声称看到“移动的山岳”和“会呼吸的黑暗”；几个靠近古战场的妖族小部落最近整体迁徙，讳莫如深；近期瘴雨城中，关于收购“上古巫器”、“沾染神圣气息的物件”、“大地脉络核心石”等的匿名任务多了起来，报酬丰厚。
苏沐清与冰璃则从几个较大的情报贩子手中，高价购买了几份标注相对详细（但肯定有大量错误和陷阱）的古战场及周边区域地图，其中一份甚至标出了一条据说相对安全、可深入古战场核心五百里的“秘径”（代价是十块上品灵石和一瓶玄冰宫特产的“清心玉露丹”）。她们也听说了那支神秘队伍的消息，与林夜所得大致吻合。
“看来，古战场确实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黑渊活动加剧，且有其他势力介入。”林夜汇总信息后判断，“那支神秘队伍，是敌是友，需保持警惕。我们按原计划，三日后，从那条‘秘径’尝试进入古战场，先探查外围新增的‘死寂区’和核心边缘的‘泣血谷’。同时，留意‘万毒沼泽’与‘白骨岭’方向，那里可能有‘巫神祭坛’的线索。”
“宗主，那支队伍若真是第三方，且目标也是上古遗迹或对抗黑渊，我们是否可能……”金无双沉吟道。
“在查明其真实身份和意图前，不可轻信。”林夜摇头，“即便是友，在此等险地，利益当前，也需防范。一切见机行事。”
三日后，四人准备妥当，离开了瘴雨城，向着南方那被更加浓重、颜色渐深的瘴气笼罩的古老战场进发。
随着深入，环境愈发恶劣。脚下的土地从泥泞变为一种暗红、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坚硬砂石。植被稀疏，且大多奇形怪状，颜色妖异，散发着有毒的气息。灰绿色的瘴气逐渐变为暗紫色，不仅遮蔽视线，更能侵蚀护体灵光，需要持续消耗法力抵御。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仿佛有无数亡灵在无声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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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避开几处标注的危险区域（盘踞着强大的变异毒虫或怨灵），来到了一处所谓的“相对安全”的峡谷入口——这便是那条“秘径”的起点。
然而，站在峡谷入口，四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岩壁，孔洞中隐约有窸窣声响，似是虫豸。谷内瘴气浓得化不开，形成翻涌的紫黑色雾海。更令人心悸的是，谷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还未被完全腐蚀的骨骼碎片与破损的法器残片，从残留气息看，属于数名金丹修士，死亡时间不超过十日！空气中残留着激烈的法力波动与一丝……与那神秘队伍相似的、冰冷刻板的能量气息！
“看来，这条‘秘径’，早已被人‘清理’过，或者……变成了新的陷阱。”苏沐清清冷道，神识谨慎地探入谷中，但被浓重瘴气与某种混乱力场干扰，延伸不远。
“有战斗痕迹，不止一方。”金无双蹲下检查那些骨骼碎片，“除了那支神秘队伍的能量残留，还有……很淡的黑渊侵蚀气息，以及南荒本土妖族的妖力痕迹。这里发生过混战。”
冰璃指向谷口岩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边缘光滑的斩痕，残留着凌厉的剑意。“剑修所为，修为不弱于金丹后期，剑意……很正，但透着股决绝的死气，不似寻常宗门路数。”
林夜混沌法眼开启，尽力看透谷内翻涌的瘴气。在他的视野中，谷内能量场极其混乱，地脉扭曲，充斥着死亡、怨恨、以及活跃的黑暗侵蚀之力。而在峡谷深处约数里的地方，他“看”到了一片区域，那里的瘴气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静止，地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微弱光芒流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正符合情报中“死寂区”的描述！
“秘径已不可靠，但目标就在前方。”林夜收回目光，沉声道，“小心前行，随时准备战斗。苏师姐，你剑意纯粹，在前开路，注意瘴气中的隐匿之物。金兄、冰璃，护住两翼。我居中策应。”
四人不再犹豫，结成简单阵型，周身灵光护体，谨慎地踏入了这危机四伏的紫色峡谷。
甫一进入，浓重的瘴气便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缠绕上来，疯狂侵蚀着护体灵光，发出“嗤嗤”声响。视线严重受阻，神识也被压制在十丈之内。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岩壁孔洞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
前行不足百丈，异变陡生！
两侧岩壁的蜂窝孔洞中，骤然射出无数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同时，脚下的暗红色砂石猛地翻涌，数十条粗如儿臂、覆盖着粘液与骨刺的紫黑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毒蟒般缠向四人的双腿！
“哼！”苏沐清冷哼一声，也未见她如何动作，一道清冷圆润的剑光以她为中心陡然扩散开来！剑光过处，那些激射而来的毒针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纷纷凝滞、坠落、粉碎！靠近的藤蔓更是被剑气轻易斩断，断口处流出腥臭的黑紫色汁液，汁液落地，竟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金无双与冰璃也同时出手。金无双并指如剑，对着地面虚划一圈，一股沉重的剑意场域生成，将翻涌的砂石与后续冒出的藤蔓尽数“镇压”下去，动弹不得。冰璃则玉手轻挥，一股冰寒冻气弥漫开来，将那些断裂藤蔓的汁液与空气中弥漫的毒气瞬间冻结，化为冰晶簌簌落下。
四人配合默契，瞬间化解了这波偷袭。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峡谷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紫黑瘴气中，缓缓走出了数道身影。
它们并非活物，而是由浓郁的瘴气、地底渗出的黑水、以及无数破碎的骨骼与怨念凝聚而成的“瘴灵”！形态模糊扭曲，仿佛随时会溃散，却散发着不亚于金丹期的阴冷气息，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暗紫色的魂火。更麻烦的是，在这些瘴灵身后，还跟着几头体表覆盖着暗红甲壳、口器狰狞、复眼中闪烁着疯狂红光的巨大变异毒蝎，以及两名身形佝偻、披着破烂兽皮、手持骨杖、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南荒巫修！这两名巫修气息诡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眼中理智与疯狂交织，显然已受到黑渊不同程度的影响。
“外来者……死……”为首的瘴灵发出含糊不清的精神波动。那两名巫修也同时举起骨杖，口中念诵起艰涩恶毒的咒文，骨杖顶端镶嵌的骷髅眼中亮起惨绿光芒。
前有强敌阻路，后路未知，身处险地。
林夜眼中寒光一闪，混沌道域悄然于掌心酝酿。
“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探路。既然如此，那便……打过去！”
（深入南荒古战场边缘，林夜四人遭遇峡谷伏击，瘴灵、变异毒兽、疑似被黑渊影响的南荒巫修齐齐现身。前路凶险，战斗一触即发，而这仅仅只是南荒之行的开端。更深处，那支神秘队伍、黑渊的阴影、以及可能存在的上古“薪火”，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