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染亮戈壁嶙峋的地平线。
黑风部营地内,气氛却无半分黎明该有的宁静。昨夜血战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土与淡淡的纯阳剑意余韵。幸存族人们沉默地忙碌着,掩埋同伴尸骸,救治伤员,加固破损的防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悲伤,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竖井旁,林夜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重伤初愈般的滞涩。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周身那紊乱狂暴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某种新生的、更加厚重磅礴的力量,在缓慢苏醒。
苏沐清和冰无痕一左一右扶着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残留着未散的后怕。
“感觉如何?”苏沐清轻声问,冰眸仔细打量着林夜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份灰败的死气已然褪去,眉宇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温润与深邃。
林夜感受着体内那盏静静悬浮于识海中央的【混沌薪灯道基】。灯盏中的薪火平稳燃烧,散发出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流淌过干涸破损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酥麻的痒意——那是新生与修复的迹象。虽然力量十不存一,远未恢复,但道基本身那种圆融稳固、包容万象的根基感,却比之前强了何止数倍!
“前所未有的好。”林夜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肌肤下隐隐有混沌光泽与金红火光流转,“旧的道基,如同强行糅合不同材质的拼图,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掣肘,隐患深埋。如今破碎重铸,如同将拼图熔炼为一炉,重铸成浑然天成的器皿。虽然力量跌落,但根基更牢,潜力……更大。”
他抬眼,目光扫过营地。经过昨夜剑意爆发与道基破碎重铸的双重冲击,营地岩壁上留下了不少奇异的痕迹——有些地方覆盖着淡金色的纯阳道纹,有些地方则是空间轻微扭曲的波纹,更有几处残留着细微的、不断湮灭又新生的混沌涟漪。
这些痕迹,都是他力量外泄的副产品,但也隐隐与这片古老的绿洲遗迹、与那口神秘的竖井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尤其是那口竖井,井口萦绕的纯阳金光虽然淡了不少,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与林夜身上新生的道韵隐隐呼应。
“此地不宜久留。”林夜收回目光,语气转沉,“昨夜动静太大,纯阳剑意冲霄,必然惊动四方。霜寂不会罢休,其他势力……恐怕也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营地入口处,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发出急促的呼哨!
“有人来了!很多!速度极快!”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聚拢到入口附近的防御工事后。拓跋鹞和风娘子也迅速赶到。
只见东方的天际,数十道冰蓝色的流光正破空而来!流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那股磅礴而精纯的寒冰剑意,即便相隔甚远,也已如潮水般压迫而来!
“是北冥冰宫!”冰凝低呼一声,与雪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归属感,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来者赫然是以寒无锋为首!他依旧一身白衣,背负长剑,气息比昨日更加凛冽深沉,赫然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在他身后,跟着超过三十名北冥冰宫弟子,皆是精锐,最低也是金丹初期!更令人心惊的是,寒无锋身旁还有两位气息如渊似海、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人面色红润,眼神温润,背负一个巨大的朱红酒葫芦;另一人面容枯槁,双目如电,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龙头拐杖。两人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隐隐与天地灵气交融的韵律,分明是化神期的大能!
“是赤松长老和苍柏长老!”雪落声音带着敬畏,“他们二位是宫中执法长老,地位尊崇,常年闭关,竟然一同出山了!”
北冥冰宫如此兴师动众,显然对林夜、对井下之秘势在必得!
冰蓝流光转瞬即至,在营地外百丈处按下云头。寒无锋当先落地,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林夜,尤其是在感应到林夜身上那股与昨日截然不同、却更加内敛深沉的奇特道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林宗主,看来恢复得不错。”寒无锋开口,声音清冷,“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北冥冰宫执法长老,赤松真人,苍柏真人。”
那面色红润的赤松真人笑眯眯地打量着林夜,尤其是他身周残留的那些混沌涟漪与纯阳气韵,啧啧称奇:“混沌包容,纯阳正气,还有一股……薪火传承的暖意?小友这道基,老夫生平仅见,有趣,着实有趣。”
而那枯槁的苍柏真人则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林夜从里到外看透:“昨夜纯阳诛魔剑意冲霄,可是你引动?此剑意从何而来?井下有何物?”
语气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面对两位化神大能与数十名北冥冰宫精锐的威压,营地内众人无不感到呼吸困难,如坠冰窟。
林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苏沐清和冰无痕隐隐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拱手:“晚辈林夜,见过两位真人。昨夜剑意,确为晚辈引动,乃是感应到此地残留的上古剑韵,借其力以退强敌。至于井下有何物,晚辈亦不知晓,只是其剑意纯阳浩荡,专克阴邪,想必是上古某位正道先贤所留。”
他避重就轻,既承认引动剑意,又将井下秘密推给“不知晓”,同时点明剑意的“正道”属性。
“不知晓?”苍柏真人冷哼一声,手中龙头拐杖轻轻一顿地面,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整个营地,尤其是那口竖井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小友身负剑墟传承,又能引动此地纯阳剑意,岂会毫无感应?莫要欺瞒老夫!”
化神期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林夜闷哼一声,体内新生的【混沌薪灯道基】自发运转,薪火摇曳,混沌光芒流转,竟将那庞大的威压化解、包容了大半,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赤松真人眼中异彩更浓,摆了摆手:“苍柏,莫要吓坏了小友。”他转向林夜,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份深意,“小友,明人不说暗话。此地剑意,与我北冥冰宫守护的‘剑道盟约’碎片有莫大关联。宫主有令,务必查明。小友若能配合,告知详情,并随我等回宫面见宫主,北冥冰宫必有重谢,且可保小友与同伴安全离开西漠,甚至……化解你与霜寂的恩怨,如何?”
软硬兼施,既点明大义名分(剑道盟约),又许以重利与安全保障。
林夜心中快速权衡。北冥冰宫势大,两位化神长老亲至,硬抗绝无胜算。但若随他们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难料,更会彻底打乱返回中州的计划。
就在他思索如何周旋之际——
西方天际,突然传来滚滚雷鸣般的闷响!紧接着,大片的灰白色冰雾,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冰雾之中,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霜寂修士,更有数道格外强横冰冷的气息冲天而起,其中一道,赫然是昨夜断臂的那尊化神中期霜寂化身,此刻它断臂处已被新的冰晶凝聚,气息虽略有下降,但杀意更浓!在它身旁,还有两尊气息不弱于它的庞大冰甲身影!
霜寂的援军,竟然也在这时赶到!而且阵容更强!
“北冥冰宫!你们果然在此!”断臂霜寂化身咆哮,声震四野,“交出林夜和井下之物!否则,今日便将你们一同埋葬于此!”
三方对峙,形势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北冥冰宫众人面色一沉。赤松真人笑容收敛,苍柏真人眼中寒光爆射。他们没想到霜寂来得这么快,而且似乎对井下之物也志在必得。
风娘子和拓跋鹞等黑风部族人更是心头冰凉。这两方无论哪一方,都能轻易碾碎现在的黑风部。
沧澜界沙舟内,钱万通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幕,额头也冒出冷汗:“麻烦了……北冥冰宫和霜寂撞上了,这下真要变成大混战了。传令,沙舟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准备遁入地脉深处!”
场中,林夜却是眼中精光一闪。
危机,有时也是转机!
他忽然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峙的双方耳中:“寒道友,两位真人。霜寂乃上古魔祸余孽,阴邪诡异,屠戮生灵,乃天下正道公敌!如今他们大举来袭,首要目标恐怕并非林某,而是这口蕴含纯阳诛魔剑意的古井!此剑意专克其阴邪本体,若被其破坏或夺取,后患无穷!”
他直接点明霜寂的危害与真实意图,将矛盾引向正邪对立。
“北冥冰宫乃正道魁首,执掌剑道盟约,守护人间安宁。值此魔道当前,难道要与林某这区区一个伤患纠缠,任由霜寂肆虐,甚至危及这上古正道遗泽吗?”
他先捧后问,扣住大义名分。
寒无锋眉头微皱。苍柏真人冷声道:“巧言令色!收拾了这群魔崽子,再与你分说也不迟!”话虽如此,但他与赤松真人的气机,已隐隐锁定了霜寂大军。
霜寂一方,那断臂化身怒极反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想驱虎吞狼?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杀!!”
它不再废话,灰白冰雾猛然膨胀,三尊化神期霜寂化身齐齐出手!冰封天地的寒意与冻结灵魂的死寂之力,如同怒潮般向北冥冰宫阵营涌去!它们显然打着先击退(或重创)北冥冰宫,再从容收拾林夜和黑风部的主意。
“结阵!迎敌!”寒无锋厉喝,北冥冰宫弟子瞬间结成严谨剑阵,冰寒剑气冲天而起!赤松真人取下背后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喷出一道赤红烈焰,火焰迎风暴涨,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撞向冰雾!苍柏真人龙头拐杖挥舞,道道青色雷霆凭空生出,劈向霜寂化身!
大战,瞬间爆发!而且是化神层面的大混战!
能量对撞的轰鸣震得地动山摇,营地岩壁簌簌落下碎石。纯阳剑意残留的戈壁区域,成了双方力量交锋的缓冲带,冰与火、雷与死寂疯狂交织湮灭。
“就是现在!”林夜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风娘子,拓跋统领,带上能走的族人,从备用密道撤!立刻!”
风娘子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重重点头:“跟我来!”
她与拓跋鹞迅速组织起尚未重伤的族人(约五六十人),搀扶着伤者,朝着营地深处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甬道奔去。那甬道入口被幻阵掩盖,此刻因大战波动,幻阵已有些不稳。
林夜、苏沐清、冰无痕紧随其后。
冰凝和雪落愣了一下,看着远处正与霜寂激战的师门长辈,又看看即将消失在甬道中的林夜,一咬牙,竟也跟了上去!她们的任务是盯住林夜,此刻师门被强敌缠住,她们留下也帮不上大忙,不如继续完成任务。
钱万通在沙舟中看到这一幕,当机立断:“跟上去!从地下走,保持距离!”
沧澜界沙舟表面符文亮起,悄无声息地沉入沙地之下,循着地脉波动,远远辍在林夜等人后方。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
身后,震天的喊杀声与能量爆炸声渐渐远去,最终化为沉闷的回响。
密道狭窄曲折,一路向下,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黑风部族人显然对此处颇为熟悉,在风娘子和拓跋鹞的带领下快速穿行。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才隐约出现亮光。
出口,隐藏在一处干涸河床的断崖之下,被茂密的枯藤和风化石块掩盖。
走出密道,重新看到戈壁的天空,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远处天际,依旧能看到能量对撞的余晖和隐约的轰鸣,但已相隔至少百里。
“此地不宜久留,霜寂和北冥冰宫随时可能发现密道追来。”风娘子喘息着,独眼看向林夜,郑重抱拳:“林宗主,大恩不言谢。黑风部残部,就此别过。我们将遁入西漠更深处的无人区,了此残生,或待他日复仇。宗主救命之恩,风娘与黑风部永世不忘!此令牌,赠予宗主,他日若有用得着之处,或可凭此寻到我部后人。”
她将昨夜交给拓跋鹞的那枚旋风图腾令牌,亲手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令牌,入手温润,非金非木,隐约能感到其中蕴含着一丝古老的风之韵律。他点了点头:“风娘子保重。诸位,保重!”
黑风部族人对着林夜三人深深一拜,然后在风娘子和拓跋鹞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戈壁另一侧的乱石丘陵之中。
场中,只剩下林夜、苏沐清、冰无痕,以及跟来的冰凝、雪落。还有远处沙地下,隐匿跟随的沧澜界沙舟。
林夜看向冰凝二人:“二位仙子,还要继续跟着林某吗?”
冰凝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林夜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远处战场方向,最终沉声道:“奉师兄与长老之命,在师兄到来前,确保林宗主……无恙。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林夜不再多言,目光投向东方。
“我们回家。”
他服下几枚苏沐清递来的丹药,勉强恢复一丝灵力,祭出得自黑风部的一件简陋飞舟法器(原本用于短途运输),载上苏沐清和冰无痕,化作一道灰光,朝着中州方向疾驰而去。
冰凝、雪落御剑紧随。
沙地下,沧澜界沙舟也悄然转向,远远跟随。
归途,启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会是一趟平静的旅程。
身后是西漠未了的乱局与强敌,前方是烽火连天的中州战场与未知的挑战。
林夜立于飞舟之首,迎着戈壁的风,衣袍猎猎。识海中,【混沌薪灯道基】静静燃烧,灯火虽微,却坚定地照亮前路。
他的目光,穿越万里云烟,仿佛已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正在流血的土地。
混元宗,中州,我回来了。
(西漠乱局暂告段落,林夜踏上归程。北冥冰宫与霜寂激战正酣,黑风部远遁避世。冰宫弟子与沧澜界如影随形。前方路途多艰,中州战局如火,林夜携新铸道基归来,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归途第一站,又将遭遇何等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