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飞舟穿行于茫茫戈壁之上，将厮杀与混乱远远甩在身后。
林夜盘坐于舟首，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沉入识海，仔细体悟着这盏新生的【混沌薪灯道基】。
灯盏静静悬浮，底座混沌氤氲，仿佛能演化地水火风；灯身道纹交织，归墟、焚空、空间、薪火、纯阳……诸般道韵痕迹隐约可见，却又浑然一体，难分彼此；最奇妙的还是灯芯处那团金红火焰，它燃烧得并不炽烈，却异常温润坚韧，散发出守护、希望与新生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林夜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魂。
“力量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林夜暗自评估。新道基根基无比牢固，潜力无穷，但正因如此，对灵气的质量和数量要求也远超以往。戈壁之中灵气稀薄且暴烈，仅靠丹药和自发吸纳，恢复起来杯水车薪。
“必须尽快抵达灵气相对浓郁的区域，或者……找到灵物补充。”他睁开眼，望向飞舟后方的天际线。那里能量波动依旧剧烈，北冥冰宫与霜寂的大战显然还未结束。
苏沐清坐在他身侧，正小心地替他处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动作轻柔。冰无痕则警惕地关注着后方和两侧的动静，手中紧握长戟。
更后方数十丈，冰凝与雪落御剑紧随，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师门长辈正在与强敌血战，她们却只能跟随“任务目标”离开，心中难免煎熬。尤其看到林夜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沉静深邃，更让她们感到这个任务的棘手。
“师姐，他的气息……好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雪落传音道，语气带着困惑，“道基破碎重铸，按理说就算侥幸成功，也需漫长岁月才能恢复元气，甚至可能留下无法弥补的缺陷。可他……虽然力量大损，但那股根基圆融、潜力勃勃的感觉，反而更强了。”
冰凝微微点头，目光复杂：“此人身上秘密太多。剑墟传承，引动纯阳剑意，道基破碎后竟能重铸成这般模样……宫主与长老们如此重视，绝非无因。我们只需盯紧他，等待师兄或长老们处理完那边的事，前来接应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注意沧澜界的人。他们一直隐匿跟随，意图不明。”
雪落应了一声，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将神识悄然散开，警惕着四周。
地底深处，沧澜界沙舟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在沙石岩层中无声穿行。
钱万通面前，一面水镜正显示着上方飞舟的灵力波动轮廓，以及周围数十里的地形灵力分布图。
“大人，目标飞行方向稳定，指向东北，应是往中州边界‘乱风峡’方向。预计两日后可抵达戈壁边缘。”一名手下汇报。
钱万通手指轻点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点：“乱风峡……那里是西漠与中州缓冲地带，龙蛇混杂，散修、逃犯、冒险者聚集，也是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霜寂和北冥冰宫一旦腾出手来，很可能会在那里布置拦截。还有黑渊魔灾扩散，边境地带现在恐怕更不太平。”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传讯给我们在‘流沙集’的暗桩，让他们准备好‘赤风隼’和‘地脉灵髓’，三日后在‘乱风峡’外围的‘鹰喙岩’接应。另外，启动最高级别的‘水镜推演’，模拟林夜一行人可能遭遇的几种风险路径及我们的应对方案。”
“大人，我们真要这么早就直接介入吗？少主的意思是……”手下有些迟疑。
“少主的意思我明白，长远投资，不过早暴露。”钱万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决断，“但投资也要看时机。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值钱。林夜现在重伤未愈，前有狼后有虎，正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在他最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份人情，将来才能获得最大回报。当然，前提是……他得能活到将来。”
他目光变得锐利：“准备吧。另外，将西漠最新的变故——北冥冰宫与霜寂大战、纯阳剑意现世、林夜疑似道基重铸等信息，加密后传回东海总部，请少主定夺下一步方略。”
“是！”
飞舟又飞行了半日，日头渐高，戈壁的热浪蒸腾起来。
下方景象逐渐变化，不再是纯粹平坦的沙石戈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风化严重的石林、孤峰和干涸的河床。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耐旱植物零星点缀其间，带来少许绿意。
“前方好像有东西。”冰无痕忽然指向左前方。
众人望去，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矗立着几座歪斜的、明显是人工建筑残留的基座和石柱。石柱大多已经断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和风蚀痕迹，但从其规模和残存的雕刻纹路来看，当年应是颇为宏伟的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遗迹中央，有一块高达三丈、宽约一丈的青色石碑，虽然同样布满风霜，却依旧倔强地屹立着。石碑表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古文字和图案。
“是古代西漠先民留下的遗迹？”苏沐清轻声道，“或许曾是某个部落的祭祀之地或界碑。”
林夜心中一动，控制飞舟缓缓降落。新生的道基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异常敏锐，他隐隐感到那石碑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体内纯阳剑意和混沌道韵隐隐呼应的波动。
“下去看看，稍作休整。”林夜说道。他也需要时间进一步稳固道基，并尝试加快灵力恢复。
飞舟落在遗迹边缘。冰凝、雪落也按下剑光，在不远处落下，保持着距离，但目光始终锁定林夜。
林夜三人走向石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苍凉古老的气息。石碑上的文字并非现今修真界通用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象形的符号，林夜辨认不出。但那些图案，依稀能看出有太阳、剑、以及某种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生物。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石碑冰凉的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石碑的刹那——
识海中的【混沌薪灯道基】猛然一跳！灯芯处的金红火焰摇曳了一下！
与此同时，石碑内部，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微弱却精纯的纯阳之气，仿佛被唤醒，顺着林夜的手指，一丝丝渗入他的体内！
这股纯阳之气，与昨夜井中的剑意同源，但更加平和温顺，如同沉睡的暖流，迅速融入林夜的道基之中，被薪火吸收、转化，化为滋养肉身与神魂的养分！
林夜精神一振，原本缓慢的恢复速度，竟然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
“这石碑……竟能存储并释放纯阳之气？”林夜心中惊讶。他尝试加大接触面积，将掌心贴在石碑上，默默运转道基，主动吸纳。
更多的纯阳暖流涌来，虽然总量不大，但对此刻的他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
苏沐清和冰无痕也察觉到了林夜气息的细微变化，对视一眼，默契地在他身旁护法，警惕地看向冰凝二人和四周。
冰凝眉头微蹙，她也能感觉到石碑似乎有异常能量波动，且与林夜产生了交互。但她不确定具体是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她的任务是“确保林夜无恙”并“监视”，在非必要情况下，不宜贸然冲突。
雪落则好奇地打量着石碑和周围的遗迹残骸。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林夜收回手掌。石碑内的纯阳之气已被他吸纳了七七八八，残余的已无法引动。他的脸色好看了些许，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稳住了伤势，并补充了一些本源。
“这石碑，恐怕是上古时期，布置在此地的某个阵法或祭祀节点的一部分。”林夜沉吟道，“其中蕴含的纯阳之气，与昨夜井中的剑意同出一源，但更偏向于‘滋养’与‘标记’。”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此地，或许曾是上古某个人族先民部落的聚居地或重要据点，他们信奉或者借助某种纯阳之力。只是岁月变迁，一切都湮灭在风沙中了。”
“林宗主好见识。”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众人侧后方响起。
众人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遗迹边缘一块半倾的石柱阴影下，不知何时，竟盘坐着一位身穿灰白麻衣、头戴斗笠的老者！老者面容枯瘦，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双目却异常清澈明亮，正含笑看着他们。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竟然瞒过了所有人的感知！
冰无痕长戟一横，挡在林夜身前。苏沐清长剑出鞘半寸。冰凝、雪落也瞬间警惕，长剑在手。
林夜心中也是一凛，他能感觉到，这老者气息浑然天成，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主动出声，极难察觉。其修为……深不可测！
“老人家是？”林夜拱手，不卑不亢地问道。
“老朽不过是这戈壁中一介行将就木的守碑人罢了。”老者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抬手指了指那青色石碑，“守着这最后一块‘镇阳碑’，已有……记不清多少年了。”
守碑人？镇阳碑？
林夜心中念头急转，联想到昨夜纯阳剑井和此地的纯阳之气，隐约把握到一丝线索。
“敢问前辈，这‘镇阳碑’，与昨夜西漠深处爆发的纯阳剑意，可有关系？”林夜直接问道。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沧桑：“纯阳剑意……是‘诛魔剑阵’的余韵吧？看来，地下的那处‘阵眼’，终究还是被触动了。年轻人，你身上有它的气息，还有‘薪火’的味道……难怪能引动碑中残存的纯阳之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上古时期，西漠并非如此荒凉。此地曾是人族与妖魔大战的前线之一。有先贤布下‘九天纯阳诛魔大阵’，以九口‘纯阳剑井’为阵眼，以九九八十一块‘镇阳碑’为节点，镇压地脉魔煞，净化一方。此地，便是第八十一块‘镇阳碑’的所在，也是最外围的一块。”
“可惜，岁月无情，大战惨烈，大阵早已破损湮灭，阵眼多数被毁或沉寂。昨夜的剑意，想必是某处残存阵眼被引动，回光返照罢了。”老者叹息一声。
林夜等人听得心神震动。上古秘辛，诛魔大阵，纯阳剑井……这一切，果然与剑墟、与霜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辈在此守碑，是为了……”林夜试探问道。
“守护最后一点纯阳正气不灭，也为了……等待有缘人。”老者目光落在林夜身上，意味深长，“能引动阵眼剑意，能吸纳碑中纯阳，身负混沌薪火之道……年轻人，你或许就是那个‘缘’。”
他忽然抬手，朝着林夜凌空一点。
一道温润平和的纯白光点，迅捷无比地没入林夜眉心！
“前辈！”苏沐清和冰无痕大惊，就要出手。
“无妨。”林夜抬手制止，他并未感到任何恶意或威胁。那光点入体，直接融入识海中的【混沌薪灯道基】，化作一道简单的符文印记，烙印在灯座之上。顿时，他对纯阳之气的感应与亲和力，似乎增强了一丝。
“此乃‘纯阳引’，算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持此引，你对纯阳类力量感知会更敏锐，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或许能帮你找到其他残存的‘镇阳碑’或阵眼遗迹。”老者解释道，身形却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虚幻，“老朽使命已了，这缕残念也该消散了。年轻人，前路多艰，好自为之。若他日你能修复大阵，净化西漠魔煞根源，便是对先贤最好的告慰……”
话音袅袅，老者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众人面面相觑，若非林夜识海中多出的那道“纯阳引”印记清晰无比，几乎要以为刚才是一场幻觉。
“上古守碑人的残念……”冰凝喃喃道，看向林夜的目光更加复杂。此人不但身负秘传承，竟还能引动上古残念赠予机缘？
林夜消化着老者话语中的信息，心中波涛起伏。西漠的水，果然深不见底。霜寂的活跃，或许正是在寻找和破坏这些镇压魔煞的上古遗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林夜当机立断。守碑人残念消散，此地的特殊气息恐怕也会渐渐散去，说不定会引来其他存在的注意。
众人再次登上飞舟，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只是，经过这段插曲，队伍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冰凝、雪落看向林夜的眼神，除了监视，更多了一份探究与忌惮。而地底跟随的沧澜界沙舟中，钱万通也收到了手下关于“异常纯阳能量波动”和“神秘老者残念”的报告，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飞舟划过戈壁天空，在前方天际，一片连绵起伏、如同洪荒巨兽獠牙般的灰黑色山脉轮廓，已隐约可见。
乱风峡，快到了。
而更远处，中州方向的天穹，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色阴霾。
（戈壁遗迹遇古碑，守碑残念赠机缘。上古秘辛初显，纯阳诛魔大阵浮出水面。林夜获“纯阳引”，归途再添变数。前方乱风峡在望，中州血霾隐隐，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