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六月,冀州巨鹿。
黑夜中的荒郊野岭,篝火连成一片。数万人聚集在此,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人群中央,一座简陋的木台上,一个头裹黄巾、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正在布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蛊惑力,“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汉室气数已尽,太平道当兴!信我太平道者,得免苦难;随我太平道者,共享太平!”
台下,信徒们齐声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声浪如潮,惊起林中夜鸟。
这中年男子名叫张牛角,本是巨鹿郡的一个游侠,因杀人逃亡,后加入太平道,凭著狠辣手段和些许武艺,很快成为一方小头目。此番大贤良师张角举事,他受命北上并州,要在边地打开局面。
“弟兄们!”张牛角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寒光,“汉室无道,官吏贪暴,豪强横行!咱们这些穷苦人,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反了!反了!”台下怒吼。
“对!反了!”张牛角将刀指向北方,“并州那些边军,都去跟鲜卑人打仗了!现在并州空虚,正是咱们的机会!攻破城池,开仓放粮!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攻破城池!开仓放粮!”
狂热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这些大多是流民、佃户、逃犯,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太平道的教义给了他们希望,而张牛角的鼓动,则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出发!”张牛角翻身上马,“目标——上党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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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上党郡长子县。
县令周平正在府中饮酒作乐,怀中搂着新纳的小妾。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周平皱眉,不耐烦道:“何事惊慌?”
门被推开,县尉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黄巾黄巾贼来了!数万人,已经到城外十里了!”
“什么?!”周平手中酒杯掉落在地,“数万人?哪来的数万人?”
“说是太平道妖人,从冀州流窜过来的!”县尉声音发颤,“大人,快下令守城吧!”
周平慌慌张张地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问:“城中守军多少?”
“县兵县兵只有三百人,还有、还有两百差役”
“五百人守数万人?”周平腿一软,险些瘫倒,“快!快派人去郡城求援!”
“已经派人去了,但”县尉欲言又止。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但什么?”
“郡城那边据说也有黄巾作乱,怕是自身难保。”
周平面如死灰。
城外,黄巾军已至。
张牛角骑马立于阵前,看着这座并不高大的县城,嘴角咧开一抹狞笑。长子县是上党郡的粮仓之一,城中粮草充足,正是他需要的。
“攻城!”他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战术战法。数万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用简陋的梯子攀爬,用木头撞击城门,甚至有人叠成人墙,让同伴踩着往上冲。
守军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太少,士气低落。箭矢很快射光,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一个时辰后,东门被撞开。
黄巾军蜂拥而入。
“杀狗官!开粮仓!”张牛角一马当先,见官就杀,见富户就抢。
城中大乱。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县衙内,周平正带着家眷从后门逃跑,却被一队黄巾军堵个正著。
“大人这是要去哪啊?”张牛角策马缓缓走来,刀尖还在滴血。
周平扑通跪地:“好汉饶命!饶命啊!库房钥匙在此,粮仓、银库,全、全给好汉!”
张牛角接过钥匙,掂了掂,忽然一刀劈下!
周平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满是惊恐。
“狗官,该死。”张牛角啐了一口,对身后黄巾军道,“开仓!放粮!城中百姓,愿入我太平道者,免死!”
粮仓打开,白花花的粮食堆积如山。饥饿的百姓蜂拥而至,很快,许多人也裹上了黄巾。
仅仅一日,长子县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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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消息传到上党郡治壶关城。
郡守陈圭急得团团转。他手中只有郡兵两千,还要分守各县,如何抵挡数万黄巾?
“大人,”郡丞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向晋阳求援?丁使君手中还有兵马”
“来不及了!”陈圭苦笑,“黄巾贼已至城外,最多明日就会攻城。两千对数万守不住的。”
他看向案上的官印,又看看窗外恐慌的百姓,长叹一声。
当夜,陈圭带着家眷和亲信,悄悄出城,向南逃去。
郡守一跑,城中顿时大乱。郡兵有的跟着逃跑,有的干脆打开城门,迎黄巾军入城。
张牛角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壶关城。
站在郡守府的大堂上,他抚摸著那方铜印,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传令,”他对左右道,“休整三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取襄垣、潞县;一路向北,取太原!”
“大帅,”一个头目犹豫道,“太原是并州治所,丁原手下还有兵马”
“怕什么!”张牛角冷笑,“丁原的主力都在北边防备鲜卑,太原空虚!等咱们拿下太原,整个并州就是咱们的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太原的位置:“到时候,老子就是并州牧!”
野心,如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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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黄巾之乱已席卷大半个并州。
张牛角部如滚雪球般壮大,每破一城,便开仓放粮,裹挟百姓。许多活不下去的流民、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纷纷加入。短短半月,他的队伍从最初的数万人,膨胀到十余万。
虽然其中能战者不过两三万,其余多是老弱妇孺,但声势浩大,所过之处,郡县望风而降。
七月初五,襄垣县陷落。
七月初八,潞县陷落。
七月十二,黄巾军前锋已至太原郡界。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村庄被焚,田地荒芜,尸骸曝于野。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要么逃入深山,要么裹上黄巾,成为乱军的一部分。
太原郡内,人心惶惶。
郡守王允紧急召集郡中官吏、世家商议。
“黄巾贼已至界休,距晋阳不过二百里。”王允面色凝重,“城中守军只有三千,如何守?”
一个世家代表起身:“太守,不如暂避锋芒?等丁使君回军”
“避?往哪避?”王允摇头,“并州九郡,已有三郡陷落。往北是胡地,往南是贼区。唯有死守,或有一线生机。”
“可三千人”
“征兵!”王允咬牙,“城中青壮,全部征发!世家出钱粮,百姓出人力。守不住,大家都得死!”
命令下达,晋阳城开始戒严。青壮被强征入伍,仓促发下兵器,送上城墙。世家大族虽然心疼钱粮,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纷纷出钱出粮。
但恐慌,还是在城中蔓延。
“听说黄巾贼有十几万”
“守不住的,咱们都会死”
“要不投降?”
流言四起,军心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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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休城外,黄巾大营。
张牛角坐在抢来的虎皮椅上,喝着抢来的美酒,志得意满。短短一月,他从一个逃犯,变成拥兵十余万的“大帅”,这种权力的滋味,让他沉醉。
“大帅,”一个头目来报,“探马来信,晋阳城正在征兵守城,但军心不稳。”
“好!”张牛角大笑,“传令,明日攻城!告诉弟兄们——破晋阳,钱粮女人,随便抢!”
“诺!”
头目退下后,张牛角走到帐外,看着连绵的营寨。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如今已被贪婪和暴戾扭曲。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过是幌子。他要的,是权力,是财富,是做人上人的快感。
至于那些跟着他的百姓?不过是工具罢了。死的再多,只要还有活不下去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汉室”他喃喃道,“也该换换主人了。”
夜风中,黄巾大旗猎猎作响。
营中传来嘈杂的喧闹声——那是黄巾军在喝酒、赌博、欺凌掳来的女子。纪律?不存在的。这支军队就像一群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张牛角不在乎。他只要胜利,只要不断地胜利。等拿下并州,割据一方,到时候再整顿也不迟。
“大帅,”又一个头目跑来,脸上带着兴奋,“刚抓到几个逃难的富户,车里藏着不少金银!”
“好!”张牛角眼睛一亮,“带上来!”
几个衣着华贵但满身尘土的人被押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张牛角蹲下身,捏起一个老者的下巴:“有钱?”
“有有”老者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包金银,“全、全给好汉,只求饶命”
张牛角接过,掂了掂,忽然一刀捅进老者胸膛。
老者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杀了,钱也是我的。”张牛角冷笑,对左右道,“都杀了,搜身。”
惨叫声中,几个富户倒在血泊里。
张牛角擦著刀上的血,眼神冰冷。
乱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张牛角,要做那个吃肉的。
回到帐中,他摊开地图,手指在晋阳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拿下晋阳,并州就是我的了。”他喃喃自语,“然后冀州、幽州、中原天下!”
野心,如毒草般疯长。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数百姓正在这场浩劫中死去。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活着的人如同行尸走肉。
这就是乱世。
没有正义,没有仁慈,只有生存和毁灭。
黄巾军的烽火,已经点燃了并州。而这场大火,还将继续蔓延,直至烧遍整个天下。
夜空无星,乌云密布。
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晋阳城中,那个被张牛角视为囊中之物的城池里,一场决定并州命运的较量,即将展开。
只是此刻的张牛角还不知道,他面对的,将是怎样的对手。
他的美梦,很快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