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走出回廊没多久,拐进一处偏殿。她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
是死士影身上搜出来的那张。
“三日后,北境交割,货已备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突然笑了。笑完就把纸条撕了,扔进墙角的炭盆里。火苗一卷,字迹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进来。”
玄冥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酒葫芦。他站在门口没动,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打算让墨书押人出京?”
“当然不。”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我是让他以为我要这么做。”
玄冥皱眉:“敌人不会信。”
“他们已经信了。”她吹了口气,把浮在水面的一片茶叶吹走,“刚才我当众说要用九节鞭把他钉在城墙上风干,还让禁军传话到刑部备案。你说,假不假?”
玄冥没说话。
他知道她做事从来不留空档。越是狠话,越可能是烟雾弹。
“那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你去。”她说,“别让人看见。”
玄冥一愣:“我?”
“你是护法,轻功不如我,但耐力比我强。”她放下杯子,“而且你能藏得住。不像某些人,走路带风,嗑瓜子咔咔响,十里外都知道是谁来了。”
玄冥听懂了,这是在损墨书。
他没反驳,只问:“什么时候出发?”
“你现在就走。”她说,“比他们早七天。化装成郎中,带药箱,沿途撒香粉。那种无味的,只有我能闻出来。”
玄冥点头。
“记住,”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你不是去救人,也不是去抓人。你是去看——看他们见谁,说什么,递什么。”
她顿了顿:“你要像风一样。他走一步,你知道三步。”
玄冥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前她布置任务都带着点玩笑语气,这次没有。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别穿黑的。太显眼。穿灰袍,戴斗笠,把自己弄得像个跑断腿的老大夫。”
玄冥应了一声,走了。
许嘉竹一个人站在屋里,喝了口凉茶,然后把茶杯倒扣在桌上。
事情开始了。
三天后,墨书一大早就被叫到宫门口。他穿着便装,腰间挂着折扇,看起来真像是要出远门。
禁军押着死士影过来,那人脸上又戴上了女人脸谱,双手被铁链锁着。
墨书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眼:“听说你要投诚?”
死士影不说话。
墨书也不恼,转头对领队的校尉说:“按计划走,五道关卡都要登记。我亲自押送,谁敢放水,回来砍头。”
校尉抱拳:“遵命!”
队伍启程。
一路向北。
七天后,边关小镇外的山坡上,玄冥蹲在一棵枯树后面。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整天。
他换了身打扮,灰袍破旧,脸上涂了药膏显得蜡黄,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药箱夹层里藏着七宫特制的追踪香粉,每隔一段路他就洒一点,没人看得见,也没味道。
他知道许嘉竹迟早会来。
因为他昨天晚上亲眼看见死士影溜出了驿站。
那人趁着夜色翻墙,动作很轻,但逃不过玄冥的眼睛。他远远跟着,一直跟到镇外废弃的茶棚。
茶棚里已经有个人在等。
黑袍罩身,帽子压得很低。
死士影走近,两人对上了暗语。
“月照西楼,影归故里。”
“风起南湘,主母安否?”
玄冥躲在梁上,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黑袍人掏出一封信,封口盖着一枚朱印。他念了一句:“丽嫔手谕,接令者即刻回报北境布防图。”
死士影接过信,低声问:“主母现在何处?”
“王庭以北三百里,鹰帐为居。”
玄冥记下了每一个字。
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悄悄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租的小屋,在床板下埋了一小撮香粉,作为标记。
第二天中午,押送队进了小镇。
墨书带着人住进驿站,安排歇息。死士影被关在后院柴房,门口有四个守卫。
玄冥混在街边卖药的摊子里,远远观察。
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开始。
果然,当天夜里,死士影又跑了。
这次他没翻墙,而是用一根细绳从窗缝滑下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玄冥早就绕到了茶棚附近,在屋顶趴着。
没过多久,死士影来了。
黑袍人也来了。
两人见面,直接进入正题。
黑袍人说:“东西带来了吗?”
死士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模样的东西。
黑袍人接过看了一眼,满意地收好。
“主母说了,事成之后,让你回帐下任职。”
死士影低头:“属下愿效忠到底。”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身影从天而降。
许嘉竹落在茶棚中央,九节鞭甩出,直接抽飞了黑袍人手中的图纸。
她一手抄住,另一手鞭子横扫,逼得两人后退。
“丽嫔的手谕?”她抖开图纸看了一眼,“还挺正式。”
黑袍人想逃,但她脚尖一点地面,瞬间冲到对方面前,一掌劈在颈侧,对方当场昏倒。
死士影反应很快,转身就要跳棚顶。
她鞭子一勾,缠住他脚踝,用力一拉。
他摔在地上,面具碎了一半。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你们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说,“可惜忘了件事。”
死士影喘着气:“什么事?”
“我师父说过,假消息传得再真,也经不起实地查证。”她拍拍他的脸,“你昨天交给他的那份布防图,少画了东谷隘口。那是北戎必经之路。真细作不会犯这种错。”
死士影脸色变了。
“所以我知道,你们今天一定会换真图。”她站起身,“我就等着这一刻。”
她把图纸收进怀里,看向昏倒的黑袍人。
“告诉丽嫔,”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女儿在找她。”
说完,她转身走向棚外。
玄冥从屋顶跳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我昨晚上就到了。”她活动了下手腕,“一直在坡上看着。你撒的香粉很好用,一闻一个准。”
玄冥没说话。
他知道她从来不信别人的眼睛,只信自己的判断。
“这人怎么办?”他指着死士影。
“先关起来。”她说,“别让他死,也别让他逃。我要问他点别的事。”
玄冥点头,走上前去封了死士影的穴道,拖进茶棚地窖。
许嘉竹站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手指轻轻擦过鞭柄上的裂痕。
那是上次打斗时留下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吗?”
玄冥一愣:“记得。你把目标家的鸡全吓跑了。”
“然后你说我太吵。”她笑了笑,“可现在呢?”
玄冥也笑了:“现在你学会 sneak 了。”
她说:“不是sneak,是‘悄悄’。”
玄冥咳嗽两声,假装没听见。
许嘉竹低头看着手中的丽嫔手谕,指腹慢慢划过那个朱红印章。
她的呼吸很稳。
心跳也很稳。
但她右手的小拇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她每次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十年前她在七宫挨罚,被打到手指骨折也不敢哭,就是用这只手死死抠住地板。
现在它又动了。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印章的纹路。
和她出生时裹在襁褓里的那块布角,是一样的图案。
她没说。
她只是把图纸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吧。”她说,“回去还得写奏章。”
玄冥扛着昏迷的使者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棚。
风刮了起来。
一片碎纸从棚顶飘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纸上沾着血,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