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把沾血的碎纸扔进炭盆,火苗窜了一下。她转身就走,脚步很稳。
墨书在宫门口等她,手里捏着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看见许嘉竹出来,立马站直了。
“人抓到了?”他问。
“图也拿到了。”她把手里的丽嫔手谕递过去,“印章纹路和我襁褓里的布角一样。”
墨书一愣,瓜子壳卡在牙缝里没顾上吐。“所以……你娘当年的事,青崖也有份?”
“不止。”她盯着远处的宫墙,“这封信是从他别院传出去的。现在没人守门,正是时候。”
墨书懂了。他吹了声口哨,转身挥手:“备马!调禁军,围青崖别院!一个活口不留,但东西——全给我扒出来!”
半个时辰后,京郊山脚下的青崖别院被团团围住。黑压压的禁军举着刀枪,破门而入。
许嘉竹走在最前头,九节鞭缠在腰间,指尖时不时碰一下鞭柄。她眼神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
墨书带人一路清到后院,发现一口铜钟歪倒在地。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敲了三下钟壁。
“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墨书抽出折扇,撬开钟底暗格。一道石阶往下延伸,通向地底。
“密室。”他说。
“走。”她当先迈步下去。
石阶潮湿,空气闷得发臭。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
墨书刚要踹门,许嘉竹抬手拦住。她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目光一凝——门后有呼吸声,不止一个。
“三个人。”她低声说,“左边靠墙站着的,心跳太快,是怕事的。”
墨书咧嘴一笑:“那从他开始吓。”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大吼:“抄家啦!皇上查你十年偷税漏税!”
屋里三人当场跳起。两个穿灰袍的扑向角落柜子,另一个瘦高个直接往墙上按机关。
许嘉竹鞭子甩出,缠住他手腕一拉。人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胳膊脱臼。
墨书已经冲到柜前,一脚踢开抽屉。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袍服。
他拿起来抖开。
九龙盘云,金线织成,下摆还绣着断裂的山河纹。整件袍子没有十二章纹,却用了帝王专属的正黄色。
“我去。”墨书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想当天子?”
许嘉竹接过龙袍,手指摸过衣领内侧。那里用红丝线绣了个极小的符号——一只蜷身的狸猫。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图案,她见过。在裴无垢那块总散发迷香的玉佩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传来鼓掌声。
“好眼力。”青崖从密道上方走下来,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这件袍子,是我亲手做的。”
墨书立刻横身挡在许嘉竹前面:“你还有脸露面?通敌谋反,私制龙袍,哪一条够你死十回?”
青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这不是我的主意。是裴无垢来找我,说天命已改,真主当立。他还给了我这张图样——”他扬了扬手中一张薄纸,“让我照着做。”
许嘉竹盯着他:“你说是他就真是他?”
“你不信?”青崖冷笑,“那你看看这袍子里面。”
她说:“我已经看了。”
“不。”青崖摇头,“你没看全。”
话音刚落,玄冥突然从门口走进来。他一身灰袍,背着药箱,脸上涂着蜡黄药膏,看起来像个跑断腿的老郎中。
但他一抬手,就把酒葫芦砸了出去。
葫芦撞上龙袍胸口,布料撕裂,一张羊皮纸滑了出来。
墨书抢上前一把抓起,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北戎地图。”他说,“要塞、兵力、三条潜入通道……连补给路线都标清楚了。”
玄冥走到许嘉竹身边,低声说:“夹层用双层绢布缝的,外面那层泡过药水,遇热才显字。”
许嘉竹接过地图细看。标注全是北戎官文,笔迹工整,显然是专人绘制。
她抬头看向青崖:“这就是你说的‘裴无垢的旨意’?”
青崖摊手:“我只是个裁缝。谁给钱,我就给谁做衣服。”
“放屁!”墨书怒吼,“你早就是北戎的人!这些年吞的国库银子呢?炼的毒药呢?害的忠臣呢?”
青崖不答,只是笑。
许嘉竹却没动怒。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又捡起那片碎掉的龙袍,仔细看了一会儿。
狸猫纹还在。
和裴无垢玉佩上的,分毫不差。
她把布片塞进袖口,转头对墨书说:“押他回宫。地图送去太后那儿,原封不动。”
墨书点头,刚要动手,玄冥突然开口:“等等。”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酒葫芦,轻轻晃了晃。
“这葫芦里还有半壶。”他说,“要不要让他尝尝?”
青崖脸色微变。
玄冥笑了。他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七宫特制药酒。”他说,“喝一口,三天说不出谎。”
青崖后退一步:“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朝廷命官!”
“你不是。”许嘉竹说,“你是叛贼。”
她一挥手,禁军上前架人。
青崖挣扎着,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个凸起的铜钮。
许嘉竹看见了。
但她没阻止。
墨书押着青崖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
“你袖子……”他低声说。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只藏了布片的袖子,一直在抖。
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玄冥站在最后,灌了一口酒,看着满地狼藉的密室。
“龙袍能藏图。”他喃喃道,“那别的东西呢?”
没人回答。
许嘉竹走出密室,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
“墨书。”她叫住即将上马的副将。
“嗯?”
“你刚才踹门之前,有没有闻到一股冷梅味?”
墨书皱眉:“好像有。怎么了?”
她没答。
因为她已经想到——上次在云霓阁,接货人就有这种香味。
而现在,这味道出现在青崖的密室里。
说明有人来过。
而且刚走不久。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条密道。
青崖已经被推上马车,但高台上的乌木杖还立在那里,顶端雕着一只展翅的鹰。
她快步走回去,伸手一拧。
杖身弹开,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青铜片。
上面刻着三个字:流萤令。
她瞳孔一缩。
这个名字,她在母亲旧日记里见过一次。
再抬头时,她发现高台角落的地砖有点松动。
她蹲下,用匕首撬开。
下面是个暗格。
空的。
但底部有划痕。
她凑近看。
是四个字,被人匆忙刻下:
“快走,有人。”
她站起来,把青铜片攥紧。
玄冥走过来:“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可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墨书在远处喊:“人要押走了!”
她应了一声,走向马车。
但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密室。
风吹过,一张烧剩的纸片从角落飞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纸上残留半行字:
“……与流萤汇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