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盯着手腕上那道红痕,像只萤火虫趴在皮肤上。她没动,也没叫人。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显纹纸上,“火起于心”四个字泛着微光。
她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口,起身就走。
太后居所离得不远,她一路没停,连拐角处扫地的小太监都没抬头看一眼。推门进去时,陆昭华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旧册子,听见动静抬了眼。
“这么早?”
“娘。”许嘉竹直接把袖子里的纸拍桌上,“‘流萤’到底是谁?”
陆昭华看着那张纸,手指顿了一下。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画,露出暗格。取出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这是你父皇亲笔写的。”她声音很轻,“当年他察觉丽嫔不对劲,派人查过她的来历。”
许嘉竹接过信,展开一看,第一句就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丽嫔非汉女,实乃北戎献和亲之公主,恐怀异志。”
她一口气读下去,越看越冷。原来二十年前那场所谓的“和亲”,根本是北戎设的局。丽嫔带着使命入宫,目的就是搅乱朝纲,为日后北戎南下铺路。
“她生下的孩子……”陆昭华顿了顿,“必须严加看管,勿使其接触宗室玉牒。”
许嘉竹猛地抬头:“裴无垢。”
陆昭华点头:“他不是三皇子的暗卫,也不是什么谋士。他是北戎王亲自安插的棋子,从小就被训练成复国工具。”
门外传来脚步声,玄冥推门就进,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他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里的紧绷味儿,皱眉问:“怎么了?”
许嘉竹把信递过去。玄冥看完,脸色瞬间黑了。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砸在地上。
“难怪!”他吼道,“难怪那狼毒能废我一只眼!那是北戎王族专用的刑毒,只有皇室血脉才能调配!”
他扯开衣领,露出肩头一道焦黑疤痕:“十五年前我在王庭外被围攻,箭上有毒,救回来后左眼就废了。我一直以为是丽嫔干的,原来是整个北戎皇室在动手!”
墨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他原本想汇报商队的事,现在听完了,默默把名单塞回怀里。
许嘉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裴无垢发烧时说的话——“娘亲说我投胎自流萤”。那时候她只当是胡话,现在才明白,那是身份的烙印。
她从腰间取下玉牒碎片,放在桌上。这块龙纹牌她一直贴身带着,说是战利品,其实是种执念。她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可一直没找到突破口。
陆昭华拿过一盏灯,倾斜着照向玉牒背面。光线滑过表面,忽然,一行细小的刻痕浮现出来。
是北戎古文。
玄冥凑近一看,瞳孔猛缩:“以龙换凰,天下归我。”
屋里一下子静了。
许嘉竹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终于懂了。裴无垢根本不是要夺位,他是要借她的势。她登基,成为中原女帝,坐稳江山,然后他再以“真命之子”身份出现,手持遗诏、血脉证明、玉牒信物,名正言顺接管一切。
“龙是北戎太子,凰是中原女帝。”玄冥咬牙,“他让你替他扫清障碍,等你坐上龙椅那天,他就来摘果子。”
许嘉竹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是疯了才去抢什么登基大典。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等这一天。”
墨书终于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拦他在边境?还是先发制人?”
“不能动。”许嘉竹摇头,“他巴不得我们出兵。只要朝廷调兵北上,京城空虚,他就能里应外合,直接动手。”
玄冥沉声道:“可也不能干等着。他已经进了镜阁,启动‘流萤计划’只是时间问题。”
许嘉竹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玉牒边缘。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撮金色粉末,是上次从风灵果壳里刮下来的。
“师父,你之前说狼毒和丽嫔身上的冷梅香同源。”她把粉末倒在桌上,“这东西能不能和狼毒反应?如果能,就说明裴无垢体内也有这种毒素,他是被控制的,还是自愿的,就能分清楚。”
玄冥接过粉末,仔细看了看:“我可以试试。但这需要时间,还得找对药引。”
陆昭华这时开口:“我有办法。”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木簪,轻轻划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粉末上。金粉遇血,立刻泛起一层诡异的绿光。
三人同时变色。
“这不是解药反应。”玄冥低声道,“这是认主信号。北戎王族用血激活密令时,就会这样。”
许嘉竹的手抖了一下。
裴无垢不是被迫的。他是主动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也早就接受了这个身份。他接近她,利用她,甚至在山洞里装傻卖惨,都是为了今天。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喂她糖画时说的话:“姐姐,你知道为啥猴子爱吃甜吗?因为甜的东西,能盖住血腥味。”
原来从一开始,他嘴里就含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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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书打破沉默:“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准备迎战了?调禁军守城?封锁宫门?”
“不。”许嘉竹摇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啥?”墨书瞪眼。
“他想要一场大戏。”她把玉牒收好,放进怀里,“万人见证,百官朝拜,锣鼓喧天迎‘真命之子’归来。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意。”
玄冥咧嘴笑了:“你想拖?”
“拖到他忍不住。”她说,“他以为我还在查边关,以为我忙着清内奸。等他发现我们根本不理他那套,他就会慌。一慌,就容易露破绽。”
玄冥点头:“行,那我就继续装瞎子,顺便把当年的情报残卷整理出来。万一你要夜闯镜阁,至少知道哪块地板会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扔给许嘉竹:“拿着。这玩意儿闻过北境的土腥味,你要是靠近镜阁,它会自己发热。”
许嘉竹接住,点点头。
墨书最后看了眼桌上的显纹纸,低声说:“我去盯驿站,加派密探,但不打草惊蛇。”
他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女俩。
陆昭华看着女儿,忽然问:“你怕吗?”
许嘉竹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又按了按胸口的玉牒。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走。烛火在身后摇晃,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只“萤火虫”。红痕还在,没有消退,也没有扩散。
她忽然觉得,这东西不是警告,也不是诅咒。
是标记。
有人在她身上打了印,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猴群、风灵果、七宫、裴无垢……所有事都不是偶然。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牒贴得更紧了些。
外面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短促。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她一眼,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