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山,宫里就来了人,请许嘉竹去御花园赴宴。
她刚从校场回来,铠甲还没换下,护心镜还贴在胸口,那点温热还没散。听到“宴会”两个字,她眉头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昨天墨书才给她系上护心镜,今天母后就要给她选驸马?这也太巧了。
但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披上披风就走。九节鞭挂在腰侧,沉甸甸的,让她安心。
御花园灯火通明,乐师站在廊下,琴瑟齐鸣。几张长案摆开,香气扑鼻。可她一眼就看见——阶下跪着好几个锦袍青年,头低着,手捧玉匣,像是等着献礼。
许嘉竹脚步停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鸿门宴。
她冷笑一声,大步走上主位,坐下时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陆昭华坐在对面,穿着素白中衣,发间一根木簪,看起来温和极了。她端起茶杯,轻吹一口,说:“今日无事,便召你来坐坐。”
许嘉竹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刚入口,第一个候选人就开口了:“臣乃户部尚书之子,年二十,尚未娶妻,愿为陛下分忧,共理江山——”
话没说完。
许嘉竹抬手,酒杯飞出,直砸过去。
“啪”一声,正中他额头。
血立刻流下来,顺着眉骨滑到眼角,像一道红印。那人愣住,跪在地上不敢动。
全场死寂。
许嘉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乐声:“朕的婚事,何时轮到你等置喙?”
没人敢说话。
陆昭华放下茶杯,轻轻说:“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家世清白,品行端正,配得上你。”
“配得上?”许嘉竹笑了,“母后觉得,我要靠一个男人来‘配’?”
“天下女子都有归处。”陆昭华看着她,“唯你孤坐龙庭,不惧寒凉?”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
其实是刀。
许嘉竹咬了下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想起昨夜,墨书蹲在她面前,手指伸进铠甲内层,一点点系紧带子。那种触感,陌生又灼人。她当时用鞭子勒他手腕,是为了掩饰心跳太快。
可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那她坐在这龙椅上,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又抄起一盏酒杯,朝陆昭华脚下掷去。
碎瓷片溅到太后鞋尖前三寸。
“母后若忧孤寒,不如多添几炉炭火。”她说,“至于婚配……朕的九节鞭,便是聘礼。”
陆昭华没动。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片,又抬头看她女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深。
“好。”她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罢了。”
她一挥手,乐师退下,候选人们低头退出,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宴席散了。
玄冥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拍了下手,大声道:“太后这招狠啊!比北戎箭阵还猛!可惜小竹子更狠,直接掀桌!”
他说完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外走。
许嘉竹转身要走,发髻一松,一支玉簪掉了下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她没察觉。
墨书站在殿外阴影里,一直没进去。他看见玉簪落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簪子是白玉的,样式简单。但他指尖摸到顶端,忽觉凹凸,借着月光一看——
簪头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被摩挲。
墨书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嘉竹的背影。
她已经走远了,披风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可这支簪子……
他握紧了它,指节发白。
原来她早就有了别人。
哪怕她嘴上说着“九节鞭就是聘礼”,哪怕她砸杯拒婚、怒斥群臣,可她头上这支簪子,却藏了另一个名字。
玄冥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墨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玉簪,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小竹子终于敢摔东西了,比我当年强。可这小子……怕是要心碎了。”
他摇摇头,拎着酒葫芦走了。
墨书没动。
他盯着那支“裴”字簪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袖中。
他知道,自己那支准备送她的无字玉簪,再也拿不出来了。
许嘉竹回到寝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她其实都感觉到了。
母后的试探,玄冥的调侃,墨书的沉默。
还有那支掉落的玉簪。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发现少了什么,立刻明白了。
她没让人去找。
片刻后,宫人送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了常服,走到铜镜前坐下。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玉簪。
重新插进发髻。
手指抚过那个“裴”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不是聘礼,是仇证。”
窗外,风穿过宫墙,吹得烛火一晃。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边关急报送到金殿。
许嘉竹披甲出宫,骑马穿过城门时,风吹起她的披风。
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确认它还在。
马蹄声踏过青石街,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