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西,校场上的鼓声还在回荡。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营房走,有人肩膀搭着同伴胳膊,一瘸一拐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许嘉竹没动。
她站在原地,披风垂在身后,九节鞭安静地挂在腰侧。刚才那句“他们永远猜不到我们会往左走”还飘在空气里,像根线,把她和这片地牢牢拴住。
墨书从队伍后头绕过来,手里攥着那面护心镜。北戎玄铁打的,黑得发亮,边缘磨得光滑。他蹲下身,一句话没说,低头去解她铠甲内侧的带子。
许嘉竹愣了下:“你干嘛?”
“穿上。”他声音低,“我亲手做的,尺寸对。”
她想推开,可动作慢了一拍。墨书的手已经伸进铠甲内层,把护心镜贴着她胸口放好,再一根根系紧绑带。指尖擦过她腰侧软肉时,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下一瞬,她猛地后退一步,反手抽出九节鞭,鞭梢闪电般缠上墨书手腕,勒出一道红痕。
“战场无情,别分心。”她说,语气冷得能结出霜。
墨书没挣,反而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让你活着回来。”
他站着不动,眼睛看着她,像是等着什么。
玄冥正好拎着最后一个酒葫芦晃过来,看见这一幕,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
“哎哟我去!”他大嗓门炸响,“小竹子脸红了!你们快来看啊!七宫第一冷面杀手,今天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边说边拍大腿:“我跟你们讲,这丫头小时候挨罚,跪三炷香都不带眨眼的。哭?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倒好,碰一下腰就炸毛,啧啧啧,有意思。”
许嘉竹瞪他:“闭嘴。”
“我不闭!”玄冥灌一口酒,“你越凶,说明心里越慌。这是人性规律,懂不懂?”
他说完还冲墨书挤眼:“兄弟,干得漂亮。总算有人敢动手了。”
墨书揉了揉被鞭子勒过的地方,笑嘻嘻地站直:“陛下放心,我不分心——只专心护您。”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轻松,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许嘉竹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护心镜藏在铠甲里面,贴着皮肤,有点温。那温度不像金属,倒像是刚被人捂热的。
她手指无意识摸了下耳尖,果然烫得厉害。
远处将台的阴影里,陆昭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一直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光。
她轻轻摇头,低声说:“这孩子……像她爹当年。”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得很轻。
可许嘉竹听见了。
她没回头,也没问。但她握着九节鞭的手松了点。
陆昭华走上将台,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母女俩并肩望着空下来的校场,地上还有新兵练习时踩出的脚印,歪歪扭扭,全是往左走的痕迹。
“你师父说得对。”陆昭华开口,“你确实嘴硬。”
许嘉竹皱眉:“我没嘴硬。”
“那你刚才为什么用鞭子抽人?”
“他不该乱碰。”
“他是担心你。”
“战场上没人顾得上谁担心。”
陆昭华笑了下:“可你还记得李二狗摔了七次,每次爬起来都说‘再来’。你也记得那个胖子士兵差点撞梁,旁边人一把拽住他。这些都不是命令,是人心。”
许嘉竹不说话了。
玄冥站在不远处的旗杆底下,仰头喝了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往天上一抛,又接住。他没走远,就在旁边晃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但今天这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墨书走到校场门口,忽然停下。
他摸了摸怀里另一面护心镜——背面也刻了个“墨”字。本来想送她的,后来改主意了。这一面是替身,万一她真的出事,他还能冲进去挡一刀。
他把镜子收好,抬脚准备走。
就在这时,许嘉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那护心镜……太紧了。”
墨书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要我帮你松?”
“不用。”她说,“我自己会。”
可她没动。
两人隔着半个校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玄冥在那边吹起口哨,调子滑稽,唱的是民间小调《十八相送》。
陆昭华轻轻叹了口气:“当年你爹给我缝战袍,我也说针脚太密。他非要拆了重做,结果做到半夜,睡倒在案前。”
许嘉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要他缝战袍。”
“可他给你穿护心镜。”陆昭华说,“比缝战袍还用心。”
许嘉竹咬了下嘴唇。
她终于抬手,摸了摸铠甲内侧的带子。其实根本不紧,就是有点陌生。以前没人这么近地碰过她,更没人蹲下来,一点点把东西系进她衣服里。
那种感觉,不像装备,倒像是被什么人悄悄塞进了心里。
墨书看着她动作,忽然笑了:“要是不舒服,以后我天天来帮你调。”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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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
他这次真走了,脚步轻快。
玄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拍了下许嘉竹肩膀,力道比平时轻:“行了,别装没事人。你今天没甩鞭子抽他脑袋,已经是天大进步。”
许嘉竹甩开他:“谁装了?”
“你呗。”玄冥咧嘴,“你从小就知道怎么躲刀剑,现在该学学怎么接住别人的好意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拎着葫芦晃走了。
校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落在将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嘉竹依旧站着,手垂在身侧,九节鞭没有收回。
陆昭华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伸手,轻轻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许嘉竹身体一僵。
“别动。”陆昭华说。
她就没动。
晚风穿过校场,吹起披风一角。远处传来换岗的锣声,新兵营里开始亮灯。
许嘉竹低头看了眼胸前。
护心镜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她没把它拿出来。
也没说一句话。
陆昭华站她身后,轻声问:“疼吗?”
“不疼。”
“那为什么手抖?”
许嘉竹猛地攥紧九节鞭:“我没有。”
陆昭华没再问。
她只是静静站着,像很多年前那样,守着一个还不懂“情”是什么的孩子。
墨书走出校场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许嘉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战神像。
可他知道,她刚才心跳快了。
因为他系带子的时候,手指贴过她的胸口。
那一瞬间,快得像要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