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脚印照得发白,许嘉竹往前走了一步,脚踝传来一阵抽痛。她没停,拄着九节鞭继续向前。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三十名前锋营士兵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记住。”她回头扫了一眼,“今晚咱们不是去杀人,是去送礼。”
墨书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油布包:“礼有点重,怕他们收不下。”
“收不下也得收。”许嘉竹冷笑,“谁让人家送了我们这么多火药,不回个礼,多失礼。”
队伍贴着城墙根移动,像一串黑线缝在大地的边角。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敌营烧肉和马粪的味道。
许嘉竹闭上眼。
气流脉动立刻浮现。
脑中出现一条条虚线,标出巡逻兵的脚步节奏、火堆的热浪走向、帐篷之间的空隙。她睁开眼,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然后往左斜行三步,蹲下。
其他人跟着趴下。
一队北戎巡逻兵扛着长矛走过,距离不到五丈。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起身,继续走。这次贴着草坡滑行,脚尖点地,每一步都落在风的间隙里。
墨书在后面看得直咽口水:“这哪是人走路,这是鬼飘。”
前锋营的人互相使眼色,心想女帝真不怕疼,那脚肿成那样还走得比兔子还快。
许嘉竹一路领到敌营外围,停下。
前方三座哨塔,火光交错,中间有片空地,铺着碎石子——专防夜袭者踩草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沾了层薄泥。刚才过护城河时蹭的。
很好。
她抬脚,轻轻往前一滑,泥点飞出,落在碎石边上。
一只巡逻犬耳朵一动,鼻子凑过去闻。
她再弹一点,泥点落在它鼻尖。
狗打了个喷嚏,转身就走。
许嘉竹嘴角一扬:“蠢狗,比我还会找台阶下。”
她带头穿过空地,众人踩着她的脚印走,没人发出声音。
进营后分两路,十五人由副队长带队去粮车埋雷符,剩下十五人随主将行动。
“按计划。”她低声说,“我进帅帐,你去点火。别贪快,等我出来再动手。”
墨书点头:“你要是一炷香内没出来,我就冲进去救你。”
“你敢。”她瞪眼,“你一乱来,全盘皆输。到时候我不杀你,前锋营兄弟也会拿你当靶子练刀法。”
墨书缩脖子:“我开玩笑的。”
她这才满意,身形一矮,钻进帐篷群。
北戎主帅大帐在最中央,四面挂灯笼,门口两个亲卫来回踱步。
许嘉竹绕到后方,摸出匕首,在帐篷接缝处划开一道口子,翻身进去。
帐内灯没灭,案上摊着地图,茶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月白玉佩——正是裴无垢那日留下的,被她用鞭子卷回来封在石匣里的。
她把玉佩放在茶杯旁边,又抽出匕首,在桌角刻了三个字:
刻完还不满意,又在下面画了个笑脸。
“让你装神弄鬼。”她小声嘀咕,“现在轮到我吓你。”
她退到帐外,原路返回。
刚翻出帐篷,就听见远处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粮车方向冒起黑烟,火苗窜上半空。
“墨书!”她低骂,“这么急?”
但她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往撤离路线跑。
警报吹响,北戎营地炸锅。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刀,有的抱头,乱成一团。
许嘉竹借着混乱,一口气冲到营边高坡。
她跃上屋顶,正要踏瓦而行,回头一看,墨书还在底下翻墙,动作慢了一拍。
追兵已经冲出两队,弓箭手开始搭箭。
她咬牙,闭眼。
气流脉动瞬间展开。
她感知到头顶风向、瓦片承重、屋脊弧度,猛地伸手一托,一股无形气流垫在墨书脚下。
墨书只觉得脚下一实,像是踩到了看不见的台阶,整个人腾空而起,扑上屋脊。
他惊得差点叫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隔空踹人了?”
“少废话。”她拽他一把,“跑!”
两人在屋顶奔跑,瓦片咔咔作响。身后箭雨射来,钉在身后三步远。
许嘉竹脚下不停,连续三次折转,先踏东屋,再跃西厢,最后踩上最高了望台。
墨书紧跟其后,心脏狂跳:“你这哪是轻功,这是房顶蹦迪!”
“闭嘴!”她一脚踢飞追上来的一个亲卫,“再说话把你扔下去!”
两人终于冲出敌营范围,跳下高坡,与前锋营汇合。
所有人撤回己方高地,躲在断墙后喘气。
火势越烧越大,北戎粮草堆接连爆炸,轰隆声不断。
许嘉竹靠在墙上,右脚踝疼得厉害,但她脸上带着笑。
墨书瘫在地上,胸口起伏:“成了……真成了。”
“当然。”她抹了把脸上的灰,“我说过,谁敢睡着让我们失败,我就拿他当靶子。结果他们自己先睡着了。”
前锋营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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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兵小声问:“女帝,咱们……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她反问,“还想顺走他们主帅的枕头?”
“可……没杀人啊。”
“烧了他们三天的粮,炸了六车火药,还在帅帐里留了话。”她冷笑,“比杀十个将军有用。”
墨书坐起来,看着敌营大火:“你说他会信‘朕收过了’是他写的?”
“他不会信。”她说,“但他会怕。他会想,是不是裴无垢背叛了他?是不是内部有奸细?是不是我们早就掌握了全盘?”
她顿了顿:“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谁在盯着你。”
墨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像十四岁,倒像个活了四十岁的老狐狸。
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忽然抬头。
远处山崖上,站着一个人影。
戴青铜面具,左眼空洞,站姿笔直。
玄冥。
她没出声,也没动。
只是微微颔首。
幻影静静站着,抬起右手,做了个熟悉的动作——用力拍肩。
和训练时一样,能拍得人跪下。
然后,身影散了。
许嘉竹低头,摸了摸肩膀。
好像真有那么一下。
她转头对墨书说:“回去换药。”
“你不包扎?”
“明天还要骑马。”她说,“现在包了,明天动不了。”
墨书叹气:“你非得把自己逼成铁人?”
“我不是铁人。”她站起来,拄着鞭子往城门走,“我是会跳的房子。”
前锋营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女帝是不是烧糊涂了?”
“没有。”墨书摇头,“她是认真的。她真觉得自己能在屋顶跑三圈不落地。”
回到城头,守军还没散。
看到他们回来,有人小声议论。
“真是女帝带人杀进去了?”
“听说没杀人,就把人家粮烧了。”
“那也算狠了,冬天快到了,没粮怎么活?”
许嘉竹走到边缘,望着敌营大火。
火光中,北戎帅帐被掀开一角,有人冲进去,又冲出来,似乎在找什么。
她笑了。
墨书走过来,递上水囊:“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她喝了一口,“他现在肯定在摔东西。”
“那你开心了?”
“有一点。”她把水囊还他,“更多的是累。”
她靠着墙坐下,右脚伸直,手摸到靴子扣。
手指一滑,没解开。
她皱眉,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墨书看见了,蹲下来:“我帮你。”
“不用。”
“你解不开。”
“我能。”
“你手抖。”
她确实手抖。
绷了一整晚,现在放松下来,全身都在发颤。
墨书直接上手,三两下解开靴子,轻轻脱下。
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紧绷。
他抬头看她:“明早更肿。”
“明早再说明早的事。”她说。
他从怀里掏出药膏,打开盖子。
“七宫特制,止痛化瘀。”他说,“师父留下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还留着?”
“嗯。”他低头涂药,“你说不能有软肋,可有些东西,我不想丢。”
她没说话。
药膏凉凉的,涂在伤处,舒服得让她眯起眼。
涂完,他重新给她穿上靴子,系好带子。
“好了。”他说,“能走就行。”
她站起来,试了试,点点头。
“谢了。”她说。
“别客气。”他站起身,“下次夜袭,记得穿软底鞋。”
“下次?”她挑眉,“你以为还有下次?”
“你心里早计划好了吧。”他笑,“我看你刻字的时候,就在想下一步。”
她不答,只是望着敌营方向。
火还在烧。
她忽然说:“他们今晚睡不着了。”
“我们也是。”
“那就别睡。”她转身走向鼓台,“传令兵,敲鼓集合。我要见所有百夫长。”
墨书愣住:“现在?”
“不然呢?”她拿起鼓槌,“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打?”
鼓声响起。
第一声,震落城头积灰。
第二声,惊起夜鸦一片。
第三声,前锋营已列队完毕。
她站在鼓台上,墨绿夜行衣沾满尘土,半面青铜面具挂在腰间,脸上全是灰,只有虎牙一笑还亮着。
“听好了。”她说,“刚才那一波,只是打招呼。”
她举起九节鞭,指向敌营方向。
“明天。”
“我要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夜袭。”
鼓声未停,她迈出第一步。